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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   “劳烦打听一下,”苏雅露拽住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舞女,“化妆间在什么地方?”
      “前面,左转,第一间,”舞女瞥一眼苏雅露,“不过,你别进去。”
      “为什么?”
      “可别坏了段小姐的好事。”舞女笑得促狭,刻意把“好事”两个字咬得用力。
      苏雅露心觉不对,松开舞女,疾步往化妆间去,还没左转,已听见从化妆间里传来段娉婷脆生生的笑声,夹杂着无序的娇喘声:“皇军,皇军……门还开着呢……这……不太好呢……”
      化妆间里,段娉婷斜倚在沙发上,身上压着一个日本兵,日本兵挨近段娉婷的脸颊,鼻翼微动,贪婪地一嗅一嗅,手上已开始胡乱地撕扯着旗袍的领口:“你乖乖,给我抱,好处,大大的有,你的,明白?”
      苏雅露一脚踹倒面前一张红木椅子,断喝道:“放手!”
      日本兵吓得周身一颤,却并没有放手,仍压在段娉婷身上,乜斜着苏雅露:“你的,是谁?”
      “山本大佐,”苏雅露一字一顿,“不喜欢别人动他的女人。”
      “山本……大佐?”日本兵一怔,不自觉地松开手,直起身来,“在这里?”
      “在下面,”苏雅露道,“他叫这位小姐下去。”
      日本兵张皇失措,连连向苏雅露赔罪:“对……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打扰……”
      逃了两步,发觉自己光着脚,日本兵又回来拎上马靴,仓皇逃了出去。方才苏雅露在回廊上见到的舞女刚巧进门来,见日本兵狼狈不堪,遂娇声道:“皇军,怎么?段小姐没把您侍候好?换我来,我来陪您,好不好?”
      日本兵一心避开山本大佐,低着头支吾两句,落荒而逃。舞女忍不住乐出声来,前仰后合,花枝乱颤。苏雅露听着刺耳,忍无可忍地拔出左轮手枪,用力往梳妆台上一掷:“你,笑够没有?”
      舞女一愣:“你……”
      “枪弹无眼,”苏雅露目光冷厉,死死地盯着舞女,“笑够了,给老娘爬。”
      “神经……神经病……”舞女慌了神,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化妆间里阒寂无声,段娉婷已从沙发上坐起身来,不慌不忙地整理着被撕扯歪了的旗袍领口,又若无其事地坐到梳妆台前,用牙梳蘸了发油,将耳后的鬓发抿了又抿,末了,伸手取过一盒蜜粉,不疾不徐地往脸颊上扑打着。
      苏雅露心头一团火气无处宣泄,顺手抡上倒在一旁的红木椅子,往梳妆镜上砸去,一声裂响,玻璃四溅,苏雅露犹嫌不足,又将梳妆台上的蜜粉、胭脂、发饰、牙梳尽数扫落在地。
      段娉婷动也没动,只冷冷地盯着苏雅露:“苏雅露,你闹够没有?”
      “为什么回来?”苏雅露喘着粗气反诘,“你不是答应我,好好过日子,再不进风月场了吗?”
      段娉婷从一片狼藉的梳妆台上寻出一盒洋火,擦燃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徐徐地吐出烟圈来:“积蓄花光了,穷得叮当响,过什么日子?我呢,又没文化,又没力气,只这张脸,还有这把嗓子还矜贵些,从前不是告诉过你,我这是自食其力,有什么不好的?”
      “你陪日本人……”苏雅露咬一咬牙,牙根迸得酸楚。
      “日本人,日本人怎么了?你不是也在陪日本人?”段娉婷轻嗤一声,“怎么,你苏处长为76号效命,你陪山本大佐,是高贵,我段娉婷,歌女一个,陪山本大佐,就是下贱?”
      苏雅露一时语塞,段娉婷又冷笑一声,道:“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你是知道的,你觉得我下贱,也罢了。只是,我没上过两年学,不太明白,陪日本人寻欢作乐的人,与帮着日本人杀中国人的人,到底谁比较下贱?”

      段娉婷与苏雅露正剑拔弩张的时候,四马路上的牙科诊所里,田丹已换回了平时的妆扮,段娉婷递来的纸条放在桌上,上面只有四个字:山本次郎。
      “山本次郎是宪兵司令部刚上任的大佐,”田丹道,“先前,他在华北地区负责细菌战与人体试验研究。去年,在他的指挥下,日军入侵浙江,曾在衢州到江西上饶沿线的水井、鱼塘、农田以及粮食里投放致病菌,致使衢州各县爆发霍乱,死亡无数。”
      陆汗青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如今,山本次郎被调任到上海,会不会,也想用细菌战来对付上海?”
      “上海既是陆上交通枢纽,又是最靠北的深水口岸,来往的商贸船只都必须在这里停靠换船,才能继续北上,重要性不言而喻,并且,上海人口稠密,一旦爆发疫病,后果确实不堪设想。”陆汗青沉吟道,“田丹,关注76号与山本次郎是否有联络,如有动向,及时向组织汇报。”
      “明白,”田丹道,“还有,接头人告诉我,‘大上海’被盯上了,不安全,叫我们换个地方。”
      “好,我知道了。”
      “陆老师,”田丹想到段娉婷妖娆又妩媚的打扮,到底按捺不住,“这个接头人,是我们这条线上的同志吗?我听‘大上海’里议论,貌似……是个交际花。”
      “不是,但会尽力帮我们的忙。”
      “为什么?”
      “接头人,叫段娉婷,”陆汗青道,“六年前,段娉婷是上海滩最出风头的女明星、交际花、‘仙乐斯’夜总会的台柱子。淞沪会战中,‘仙乐斯’被轰炸,无人生还,段娉婷恰巧生病,告了假,没去唱夜场,侥幸逃过一劫,然而没过多久,有一晚,她听见外头有挑着担子叫卖柴火馄饨的,出去买,没想到在弄堂口碰上了两个醉醺醺的鬼子……”
      田丹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呢?”
      “好在,当时我们有同志在附近,把段娉婷从鬼子手里救了下来。”陆汗青道,“后来,她投桃报李,开始协助我们。凭着女明星与交际花的身份,段娉婷可以轻而易举地接触到汪伪政府与宪兵司令部的官员,也能接触到这些官员的太太们,渗透进他们的圈子,这些年来,给我们传递了不少很有价值的密报,我们的同志一直在争取,希望她能够正式成为组织的一员,但她一直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她说,”陆汗青苦笑,“没钱赚,组织纪律严明,耽误她赚钱。”
      田丹哑然:“有意思。”
      “时候也不早了,田丹,你先去罢。”陆汗青把纸条放在煤油灯上,烧了。
      “陆老师,”田丹迟疑,“周沪萍……怎么样?”
      “还活着。”陆汗青言简意赅。
      “活着?”田丹的心倏地悬了上来,“什么意思?腿脚不灵光是‘活着’,半身不遂也是‘活着’,人事不省也是‘活着’,周沪萍是……怎么‘活着’?”
      “田丹,”陆汗青沉下脸来,“服从命令,听从安排,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你也别想着去向旁人打听,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周沪萍怎样,与你没有任何关系,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周沪萍睁开双眼,动了动身子,身体上的痛觉首先苏醒过来,腰上的伤口火烧火燎,又如针砭。病房里寂寂无声,门外隐约传来断续的对话声。
      “吴厅长好。”
      “周沪萍,今日如何?”
      “昨日动过手术,弹壳取出来了,手术很成功,没有伤着脊柱神经。周秘书手术后两个钟头已清醒过来,不过身体还很虚弱,食欲不振,昨晚没有吃任何东西,中午只喝了半碗白粥,吃了两筷萝卜干……”
      周沪萍努力分辨着声音,来人是军委会政治部一厅的吴厅长,人称“六爷”,这次的计划,除张治中外,只有六爷知道。六爷五十来岁,为人敦厚,心思又缜密,张治中很信赖他。这一回,也幸赖六爷从旁协助,计划才能顺利实施。饶是如此,周沪萍听着警卫事无巨细地向六爷汇报自己的一举一动,仍然觉得有些别扭。
      “周秘书正在打吊针,您……进去?”
      门锁轻响,六爷进来,周沪萍撑着身子向他招呼,被他按住了。
      “别动,”六爷瞥一眼吊瓶,退后两步,在沙发上坐下,“当心伤口撕裂。”
      “吴厅长,您怎么来了?”
      “张将军不放心,又不好来医院,我代劳。”六爷道,“沪萍,你辛苦了。”
      周沪萍微笑道:“张将军日理万机,还这么为我操心,吴厅长,您一定代我谢谢他。我没什么,手术很成功,我想,再过些时候,应该能回去军委会工作了。”
      “你不着急,不着急,”六爷摆一摆手,“伤筋动骨,出院后也得调理上三五个月。”
      “对了,”周沪萍道,“新闻……发出去没有?”
      六爷从兜里掏出一份对折的日报,递给周沪萍,周沪萍迫不及待地打开:“六月十九日,下午三时许,国民军事委员会政治部部长,张治中将军,属下机要秘书周沪萍在四马路上遭到伏击,中弹,送医,其后抢救无效,宣告不治……”
      白纸黑字,宣布了周沪萍的“死讯”,周沪萍松一口气,又觉得有些荒谬。
      “外头的舆论风向如何?”
      “如你所料,”六爷道,“民众激愤不已,张将军自任咱们军委会政治部部长以来,严整军纪,组织民训,宣传并动员广大民众积极抗日,颇得民心,汪伪政府策划这次刺杀行动,与其说是针对你这个机要秘书,不如说是有意敲打张将军。最近,他们的刺杀行动越来越频繁,老百姓人人自危,但即使这样,昨日晚间,闸北还是有上百位学生与工人组织了游行抗议……”
      周沪萍放下心来:“他们越是嚣张,越是不得民心。”
      “但我一直不明白,”六爷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周沪萍,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会在四马路上伏击你的?”
      为保田丹安全,周沪萍守口如瓶,即使对张治中,也没告诉他完整的计划:“吴厅长,我自然有我的门路,一些私人关系,这个,也不太好告诉您。”
      “你……不会是在76号安插了眼线罢?”六爷笑道。
      “没这个本事,”周沪萍也笑了,顺势岔开话头,“这次仓促行事,我的计划也不是很周密,谢谢张将军与吴厅长,不仅信任我,还安排人手里应外合,又代为联络报馆,找来顶尖的医生为我治疗,我实在是……”
      “沪萍,你这么讲,可是太过见外了,”六爷道,“你安下心来在这里休整,这里是我们军方的医院,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是自己人,你不必担忧人身安全。”
      “吴厅长,您来安排,我当然放心。”周沪萍微笑道。
      二人又寒喧了一会,六爷遂道告辞。门被关上,然而警卫的声音却并没有被门板隔绝:“吴厅长,这是周秘书从昨晚到今日中午的口服与注射的药物,昨晚周秘书因伤口疼痛,久不成眠,医生给打了一针止痛的……”
      声音渐渐弱去,再听不分明了,周沪萍敛了笑容。
      得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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