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AhMeow

11、十一

　　灯红酒绿，莺歌燕舞。无论人世如何动乱，午夜的“大上海”，总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苏雅露与其他两三位同僚，陪同王处长，坐在一处不怎么惹眼的地方，侍应生过来给杯中斟上红葡萄酒，王处长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目光频频投向门外，直到门口进来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才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起身上前去接应。
　　男子西服革履，身材微胖，腰腹扎眼地凸在外面，被一根皮带颤颤巍巍地束着。虽是将近溽暑的天气，却仍讲究地扣了一顶粗呢礼帽在头上，眯缝眼，蒜头鼻，唇上两撇小胡子。他被王处长引入上座，也不谦辞，兀自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
　　“介绍一下，”王处长赔上一脸谄媚的笑容，“宪兵司令部的山本大佐，刚从华北地区调任来上海，以后一同共事，还有赖大佐照顾。来，我们先敬大佐一杯。”
　　众人举杯，方落座，场子里的乐曲戛然而止。
　　“怎么了？”苏雅露循声望去。
　　“各位来宾，”立在台中央的，是“大上海”的经理老邱，“今晚，很荣幸，我们‘大上海’又迎来了一位冉冉升起的璀璨星辰，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上海滩最耀眼的明珠——段娉婷小姐——”
　　段娉婷？苏雅露一口红葡萄酒险些呛在喉咙里。
　　“段娉婷？段娉婷早些年不是‘仙乐斯’的台柱子吗？”
　　“是的呀，听闻，‘仙乐斯’破产之后，这个段娉婷也销声匿迹了，当时还有传闻，讲段娉婷金盆洗手，与‘仙乐斯’的经理结婚，三年抱俩，移民国外去了……”
　　“没想到如今又重操旧业，怕是钱财挥霍一空，活不下去了……”
　　四周围，众人议论纷纷，王处长也耐不住，涎着脸挨过来：“这个段娉婷，这么些年，倒是没怎么变化，还是这么年轻，这么貌美……”
　　是的，段娉婷没有变，仍是媚眼如丝，腰肢轻晃，轻歌曼舞，把一首缠绵悱恻的小曲儿唱得勾魂摄魄。钳熨的卷发蓬蓬地坠在瘦削的肩头，一身织锦缎黛紫色的旗袍，领口开得很低，却又拢着一袭薄纱，自脖颈至胸前白皙又光洁的肌肤遂在灰紫色的薄纱下若隐若现，再往下，束身旗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凹凸有致的线条，旗袍开衩开到膝盖以上，窄窄一条，是若隐若现的心机。
　　苏雅露盯着台上的段娉婷，思绪却悠悠忽忽地回到了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苏雅露搬到潭子湾一条弄堂里住，搬迁的时候，她找了个蛇皮口袋，把自己的所有衣物全打包进去，扛是扛不动的，只能在地上拽着拖。弄堂狭窄，路面坑洼，她拖得吃力，一团火气直往上窜。
　　尤其是，前面还有一群人挡着道。
　　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包夹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女孩子扎着两条麻花辫，又矮又瘦，身板儿单薄得很，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男孩子们显然不怀好意，一步一步，迫近上前，把女孩子围堵在墙根，口中不干不净，一口一个“小美人儿”地逗弄着。女孩子避无可避，噙着眼泪，缩着肩膀，双手环抱在胸前，苦苦地哀求着：“求求你们，别过来，别碰我……”
　　岂有此理。
　　苏雅露把蛇皮口袋一丢，扬声道：“干什么呢？三个男的欺负一个女的，要不要脸？”
　　男孩子们转过身，见苏雅露一个小姑娘形单影只，互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凶神恶煞地吼了一嗓子：“丫头片子，边上去，敢管老子，你是什么东西？”
　　苏雅露袖子一捋，一字一顿：“你，姑，奶，奶。”
　　然后一头扑了上去。苏雅露打架毫无章法可循，完全靠蛮力，靠一股子豁出去不要命的气势来震慑对手。这一回，由于力气实在悬殊，苏雅露几乎使尽了所有下三滥的招数，从扔沙土，到牙咬，再到踹裆，最后居然也把三个男孩子打得吱哇乱叫，落荒而逃。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被苏雅露拼命的架势吓住了，生怕闹出人命来不好收场。
　　苏雅露鼻血流个不住，左脸颊上擦伤了，右脸颊又青又肿，却仍挡在女孩子面前，不忘撂下一句狠话：“给姑奶奶我听好了，从今往后，你们谁与……”
　　卡壳了。苏雅露吸一下鼻子，回头问瑟缩在墙根的女孩子：“你叫什么？”
　　女孩子还在抽泣：“段……段娉婷……”
　　“从今往后，你们谁与段娉婷过不去，就是与我苏雅露过不去，听明白没有？”
　　苏雅露扯着嗓子吼，吼到破音，觉得自己是个女侠。
　　虽然女侠的鼻血已流到了下巴。
　　段娉婷怯怯地上前来，扯一扯苏雅露的衣袖：“你……你还在流血……”
　　“没关系，”苏雅露又吸一下鼻子，抬肘抹了一把，“你还好吗？”
　　段娉婷手忙脚乱地在上衣兜里掏来掏去，掏出一方手绢，递了过去：“我……还好。”
　　手绢很旧了，粗麻布的材质，但洗得干干净净，苏雅露觑了一眼，只觉得用它来擦拭鼻血简直是一种亵渎：“不用了。我刚搬来的，以后这条弄堂，我地头，有什么人招惹你，欺负你，你招呼一声，我给你出头。”
　　苏雅露回头去拖蛇皮口袋，段娉婷愣了愣，也过去搭把手。段娉婷没什么力气，也帮不上什么，苏雅露耷下眼皮，目光落在段娉婷攥着蛇皮口袋的一双手上，白白净净，柔若无骨，隐约有青筋微凸，十指纤长。

　　如今这双手又映入了苏雅露的眼帘，不同的是，指尖上染了蔻色，戒圈上的红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一闪，又一闪，闪得苏雅露有些晕眩。段娉婷被老邱引到王处长与山本大佐身旁，手自然地搭在了王处长的肩膀上，娇声道：“哟，王处长，山本先生，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
　　王处长的手也自然地伸过去，覆在段娉婷的手上，来回摩挲着：“你段娉婷回归‘大上海’，我当然得来支持，山本大佐也来给你撑场，你的面子，可着实是不小。”
　　段娉婷不落痕迹地抽回手来，又笑吟吟地为王处长与山本大佐斟上红葡萄酒：“谢谢，王处长，谢谢山本先生，我敬您二位。”
　　笑容爬上了山本大佐的脸颊，连同唇上两撇小胡子也一翘一翘，他中国话还不是很熟练，断续不成句：“你的，来，喝，喝……”
　　“山本大佐的意思是，坐他身旁去，陪他喝个痛快。段娉婷，你可不能扫兴。”王处长道。
　　“王处长，山本先生，”段娉婷袅袅娜娜地在山本大佐身旁坐下，身子微微斜倾，“我什么时候扫过您二位的兴呀？来，我给您二位再斟上。”
　　红葡萄酒再一次注入高脚杯中，段娉婷柔声道：“这一杯，是谢谢山本先生，您在上海，日理万机，还专门来为我撑场，以后我段娉婷在上海滩，还得靠您照应着。”
　　也不知山本大佐到底听明白没有，他只是笑眯眯地望着段娉婷，手在桌下窸窸窣窣地伸过去，搭在段娉婷的双膝上：“好，好。”
　　“听听，”王处长嗔怪道，“一转头，不搭理我了。”
　　段娉婷扭一扭腰肢，曼声道：“我怎么敢？王处长，来，这一杯，敬您，我段娉婷有今时今日，还不是全靠王处长您扶持？”
　　苏雅露坐在一旁，冷眼望着段娉婷在二人之间游刃有余地周旋着，内心五味杂陈。
　　“苏处长，怎么不喝？”王处长道。
　　“王处长，你知道的，我还有任务，”苏雅露道，“上头怀疑我们电讯处有内奸在这里接头，你又不是不知道。”
　　“什么任务不任务的？”王处长压低声音，“哄好山本大佐，才是我们的任务。”
　　“当然，”苏雅露冷笑一声，“被怀疑有内奸的，被戳脊梁骨的，又不是你们一处，王处长当然不担心。抱歉，完不成任务，我没办法向上头交代。”
　　“扫兴，”王处长别过头去，旋即又换上阿谀的笑容，“来，苏处长有任务在身，不能喝，我们继续，继续。”
　　段娉婷的目光才懒懒地扫过来，波澜不兴：“苏处长？”
　　苏雅露望着段娉婷，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76号电讯处处长，苏雅露小姐。”王处长为段娉婷介绍。
　　“苏处长，”段娉婷的笑容意味深长，“76号电讯处的……苏处长。”
　　苏雅露低下头去，王处长不察，继续吆喝着干杯，段娉婷移开目光，继续若无其事地与二人把酒言欢，谈笑风生。

　　另一头，田丹拎着一个串珠手袋，不动声色地进来了。“大上海”是组织在上海另一个联络处，然而近来风声不太好，日本宪兵队怀疑有□□在这里传递密报，三不五时来搜查。田丹因为有汪伪政府的特工身份作为掩饰，因此代同志前来与接头人取得联系。串珠手袋是陆汗青给田丹的，道是接头人见到这个手袋，会自己找上前来。
　　为掩人耳目，田丹把自己打扮成一身珠光宝气的沪上名媛，首饰自然全是假的，但在璀璨的流光下也足以唬弄人，唯一令田丹头疼的是脚上的一双高跟鞋，也不知道王伟民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尺码有些大，踩着摇摇欲坠。
　　正寻思着接头人在什么地方，半杯红葡萄酒忽然泼了过来，田丹闪避不及，被泼了一身，本能地转过头去，是一位年轻女子，束身旗袍，拢着薄纱，踉踉跄跄，手上还端着个高脚杯。
　　“抱歉，实在……抱歉……”女子面泛桃花，“后台有盥洗室，我陪你……去洗洗……”
　　话音未落，却站立不稳，倒在田丹身上，眨眼之间，一张纸条，从女子手中落到了田丹的手里。田丹反应过来，是接头人。
　　“纸条收好，回去告诉你们的人，这里被盯上了，下次别再来。”女子伏在田丹肩头，低声耳语，声音一改方才的妩媚与娇柔。
　　田丹会意，将纸条揉成团，却旋即嫌弃地搡开女子：“你干什么？别碰我……”
　　老邱闻声过来，慌忙安抚田丹：“抱歉，抱歉，您……”
　　“泼了我一身，”田丹掸着衣衫，“这旗袍，上好的织锦缎，很名贵的。”
　　“抱歉，实在抱歉，今晚您在这里的消费，我们给您免单。”
　　“不用了，”田丹拎上手袋，头也不回地没入人群之中，“回去了，扫兴。”

　　“刚才怎么搞的？乱哄哄的。”侍应生过来给沏上一壶龙井时，王处长问。
　　“没什么，是段小姐喝多了，有些头晕，”侍应生道，“被扶去后台的化妆间了。”
　　“是么？”王处长道，“既然这样，你给传个话，叫段小姐好生休息，我们先告辞了。”
　　侍应生应了一声，苏雅露微掀眼皮，懒懒地开了口：“既然这样，王处长，大佐，我还有工作，你们先回，失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