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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   指尖挑上一些雪花膏,苏雅露在梳妆台前坐下,均匀地把雪花膏涂抹在双颊上,雪花膏放在一个小巧玲珑的白瓷瓶里,瓶身上裹着一张招贴画,上头身着旗袍的女子巧笑嫣然,叫苏雅露又无端地想到段娉婷,顿时没了兴致。
      苏雅露的父母在逃荒中染病过世,自幼与姐姐相依为命。搬去潭子湾之后,姐姐某日一声不响地出门,然后再没回来。苏雅露对姐姐的不告而别没什么反应,邻居阿婆反而极为担忧,世道太乱,不定会出什么乱子,阿婆撺掇着苏雅露出去寻一寻姐姐,反倒被苏雅露回敬了个白眼:“您放心,我姐死不了,也不会回来了,前些时候搭上了个小开,估计双双搭火车去广州了。”
      广州在什么地方,苏雅露也不知道,姐姐搭上小开倒不是谎话。自从搭上小开之后,本来脾气不好的姐姐越发暴躁,动辄把苏雅露打得吱哇乱叫,嫌弃这个妹妹拖累了自己的姻缘,苏雅露也不失落,因为打从有记忆开始,姐姐总是凶着脸,总是骂骂咧咧,总是嫌弃自己。被骂急眼了,苏雅露也会奓毛:“你这么嫌弃我,逃荒的时候怎么不干脆把我丢掉?我四五岁的时候怎么不索性把我掐死?”
      姐姐一巴掌甩过来:“若不是担心死鬼阿爹姆妈回魂来找我算账,你以为我不想?”
      苏雅露抹一把鼻血,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谢谢死去的父母。
      如今姐姐终于勇敢地挣脱了死鬼阿爹姆妈的束缚,再也不回来了,苏雅露高兴还来不及。邻居阿婆显然不能接受,又讲不过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囡,一面忿忿地咕哝着,一面把自己小孙子撵回茅草屋。——这一区的阿爷阿婆阿叔阿姨,穷归穷,潦倒归潦倒,谁也不想自己孩子与苏雅露这种野丫头厮混。
      苏雅露吹着口哨,乐颠颠地去找段娉婷,搬来潭子湾没两个月,苏雅露把一条弄堂所有男孩子全打了一回,打完之后,总会把拳头伸到对方正在流血的鼻子底下,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这条弄堂,从今往后是我地头,住在二十五号的段娉婷,是我的人,听明白没有?”
      二十五号的房门虚掩着,堂屋里却空无一人,苏雅露扯着嗓子叫了两声,没有回应,刚想转身离开,却听见卧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旋即是狎昵声,喘息声,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呜咽声。
      苏雅露十七岁,已是略晓人事的年龄,闻此不觉耳根发烫,慌忙退出去。然而声音渐止,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段娉婷的继父,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赤裸着上身,一面系着裤腰上的粗麻绳,一面泰然自若地对苏雅露道:“你来找娉婷?娉婷身子不太舒坦,在卧房里。”
      “我……”苏雅露毛骨悚然,只张口结舌地愣着。
      “老段,三缺一,来不来?”邻居阿叔在门口吆喝,段父应上一声,拽了件短褂披在身上,急急地出去了。
      苏雅露犹豫许久,才进了卧房。段娉婷已把自己拾掇好了,正斜倚在床头枯坐着发愣。
      “我……他……”苏雅露不知该如何启齿,继父侵犯继女,有如天方夜谭,但如此天方夜谭,却发生在自己最好的姐妹身上,“你……还好吗?”
      “你别过来……”段娉婷哑着嗓子,眼泪倏地砸了下来。
      “你……继父……”
      “他不是我父亲,他是个畜牲,我没有这种父亲……”段娉婷恨声道。
      “他这样对你……多久了?”
      “你别问了,求求你……别问了……”
      苏雅露一言不发地坐到段娉婷身旁,搂一搂她瘦弱的肩膀。段娉婷颊上泪痕密布,双目红肿,手腕上有淤伤,脖颈上也有红痕,苏雅露慌忙移开目光。
      “你来找我干什么?”段娉婷岔开话头。
      “我……我是想来告诉你,我姐不见了。”苏雅露才想到自己的来意。
      “不见了?”
      “不见了,不会再回来了。”苏雅露笃定地补上一句。
      “你怎么办?”段娉婷忧心忡忡。
      “什么怎么办?我姐在,我还不是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我姐不在,我至少不用担心自己被打死,还能活长一些。”觑着段娉婷脸色不对,苏雅露又道,“放心,死不了,活不下去的时候,我会来打劫你的。”
      段娉婷眼里还汪着泪,却“扑哧”一乐,戳了一下苏雅露的肩膀,水灵灵的眉眼弯成月牙。
      二人正乐着,门外传来段父粗哑的声音:“丫头,给老子去弄堂口,打三两,不,五两老白干来,快。”
      段娉婷咬一咬牙,声音有些发抖:“又喝,又喝,没剩几块大洋了,还喝,喝完了又……”
      “你别哭,”苏雅露道,“搭理他干什么,我们出去……”
      “出去?”段娉婷惨然一笑,“出去还不是得再回来?”
      苏雅露低下头。
      “我羡慕你。”段娉婷声音很轻,仿如呓语,“假如,他也如同你姐一样,消失了,不见了,再也回不来了……”
      苏雅露倏然心念一动。
      战火纷飞的年代,死个把人,还不容易?

      段父的尸身被送回来的时候,潭子湾与他相熟的邻居无不欷歔,生龙活虎的这么一个人,出门去打二两酱油,正碰上外头又在闹什么运动,上千学生与工人在公共租界游行,巡捕房出动,开枪镇压。段父被流弹击中,又被仓皇逃窜的群众踩踏,一命呜呼。
      段娉婷怔怔地坐在继父的尸身旁,面白如纸,眼眶却是干涸的。邻居于是越发欷歔:这姑娘,脸色不对,可别想不开……
      无人察觉尸体上的蹊跷,或是压根不在意。段父的额头上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不可能是踩踏导致的,子弹打在膝盖上,顶多是废了他的腿,不可能危及性命。几个热心肠的阿叔将段父的尸体抬去荒地里埋了,邻居欷歔一回,又劝一回段娉婷,也四散去了。
      苏雅露与段娉婷并肩坐着,段娉婷不讲话,苏雅露也不作声。
      “这下好了。”过了许久,段娉婷才出了声,“你还没吃罢?炉子上还有些面条,不过冷了……”
      “没关系。”苏雅露一开口,才觉得自己嗓子发干,声音发抖。
      段娉婷去灶披间,过了半个钟头,把一碗面条送到苏雅露面前,苏雅露闷着头,一口一口把面条吃完,吃到最后,发现碗底还卧了个鸡蛋。

      日子就这么稀松平淡地过下去,发生在潭子湾的一场血案,苏雅露与段娉婷心照不宣地选择遗忘,直到六爷找上门来。
      六爷亲眼目睹这场谋杀。一条千疮百孔的马路上,血腥扑鼻,尸横遍野,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矮着身子灵活地避过不长眼的枪子儿,抖抖索索地逐一掀开倒在地上的男男女女的衣服。他以为这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子在掏尸体衣袋里的铜板儿,然而女孩子找了半日,最后掏出了一把手枪。
      女孩子把枪掂在手里,颠来倒去地晃了晃,似是在检查有没有子弹,末了,摇一摇头,揣进兜里,挨着墙根坐下来。
      六爷来了兴致,站定脚步,遥遥地望着。女孩子盘膝而坐,东张西望,仿若正候着什么人,神色有些不安,又有些兴奋。忽然间,女孩子腰杆一挺,爬起身来,手伸进衣兜,六爷尚不及反应,已听到一声爆响,循声望去,弄堂口拐出来的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徐徐倒在了地上。
      他惊了惊,再移回目光,却见女孩子自己也吓得不轻,枪已被掷在地上。女孩子愣愣地站了有好几分钟,才鼓足勇气上前去,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试他的鼻息。
      六爷眯着眼,这一发枪子儿打在壮汉的膝盖上,不足以致命。果不其然,女孩子吓得往后倒退几步,脸色煞白,却并没有逃开,定了定神,俯下身去,捡了一块石砖,发狠地往壮汉的脑壳上砸了几下,直到壮汉完全没了气息,才仓皇逃开。
      “嗬,这姑娘。”六爷啧啧作声,“是个好苗子。”
      眼下,这个好苗子正在他眼前,机敏地盯着他,眼里全是防御:“你干什么?”
      “小姑娘,你杀了一个人。”六爷开门见山
      “你是巡捕房的?”女孩子面色不改,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诬赖我?”
      “三日前,巡捕房在对面的弄堂口与游行群众发生冲突,你趁乱,偷了一把手枪,打伤了一个人,人没死,你又用砖头砸他的头,活活把他砸死。”
      女孩子又睨他一眼,别过身去:“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六爷微微一笑。
      “小姑娘,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在讲什么呢?二毛是我的手下,我去给他收尸,你偷的手枪,是二毛的。被你打伤的人,前两日被拖去郊外的荒地埋了,是不是?只要我去把他的尸体挖出来,弹壳从他膝盖里取出来,自然可以判断,子弹是不是从二毛的手枪里打出来的。”
      “去,”女孩子耸耸肩膀,“去挖,尽管去,吓唬谁呢?”
      六爷忽然变脸,一把钳住女孩子细瘦的腕骨:“我在问你话,老实交代,人,是不是你杀的?”
      女孩子挣扎了两下没挣脱,低下头一口往他手上咬下去。
      扭打了一场,女孩子自然败下阵来,一面拭着唇边的血迹,一面咝着凉气:“是我杀的,怎么?要我偿命?”
      “你倒挺痛快的。”六爷掷了条手绢过去,女孩子没有接。
      “不然呢?我又打不过你。”女孩子睇他一眼。
      “你叫什么?”
      “苏雅露。”
      “你父母亲呢?”
      “死了。”
      六爷了然地微微颔首:“你一个人讨生活?没别的兄弟姐妹?你的枪法谁教的,还晓得拉开保险栓。”
      “苏州河边上士兵操练,我见他们这么整的。”苏雅露比划了一下,“与打弹弓也没差。”
      “你想不想学?”
      “什么?”
      “射击,刺杀,搏斗……所有士兵该训练的科目。”
      苏雅露盯着他,歪了歪头:“你不是巡捕房的人?”
      六爷的脸上才见出些许笑容:“我是党国的人。”
      什么党国不党国,苏雅露只权衡自己的利弊:“假如我不想学,会怎样?”
      “你杀了人,苏雅露。”六爷道,“我不是巡捕房的人,但我可以把你送到巡捕手上。两个选择,一是我送你去学校,送你去学文化,学功夫,学枪法,将来为党国效力,到时候,衣食无忧,住洋房,开洋车,二是我送你进监狱。”
      “你到底是谁?”苏雅露道,“为什么……为什么送我去学校?”
      “我姓吴,你可以叫我六爷,”六爷道,“你是可造之材,我惜才。怎么样?苏雅露,去学校,还是去监狱?”
      “……学校。”苏雅露妥协了。

      六爷离开之后,苏雅露心烦意乱地在弄堂里打转,段娉婷拎着一兜子蔬菜回来,远远地见到苏雅露,笑吟吟地扑过来,仿如一只花蝴蝶。
      墙根下两三个中年妇女在择菜,见段娉婷如此,互递眼色,切切察察,声音连同段娉婷的脚步声,一并传入苏雅露的耳中。
      “啧,爹才没了两三日,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又笑眯眯的,成什么样子?”
      “你不晓得,这丫头,狐媚得很,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会勾引人,狐狸精转世……”
      “老段还在的时候……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好歹也叫一声‘爹’,造孽,当女儿的,连自己爹也不放过,下三滥,拆烂污……”
      “叫你儿子当心,上次我见到他,直勾勾地盯着这丫头,三魂没了七魄……”
      苏雅露听着不堪,顺手捞上地上一个空的玻璃瓶子,往墙壁上一砸。
      “在这嚼什么舌根呢?当心口舌生疮,死后下拔舌地狱!”
      中年妇女吃了一吓,慌忙拎上菜筐,纷纷离去,苏雅露捏着一枚碎玻璃,犹嫌不足:“再给我听见你们废话,我用玻璃碴子扎烂你们的舌头……”
      衣袂被段娉婷扯了一下:“你别这样,别这样……”
      苏雅露把碎玻璃丢在地上,回过头去,见段娉婷眸中泛泪,忍不住又忿忿道:“你也是,这些人对你这样,你居然还能忍,该两个大耳刮子打过去才对。”
      “我忍不了,又能怎样?”段娉婷低下头,“这个地方,我是住不下去了……苏雅露,我想去‘仙乐斯’……碰碰运气……”
      “夜总会?”苏雅露脱口而出。
      “是……”段娉婷的头越垂越低,“先前……他还在的时候,是靠他打零工赚的几块大洋才勉强支持生活,他不在了,我什么也不会,没文化,也没力气,当不了文员,也当不成女工,我只能这样。”
      “其实,我过来,是想告诉你……有个六爷,觉得我是可造之材,给我找了间学堂,”苏雅露磕磕巴巴地给段娉婷讲,“叫我去学文化,学……打架,学成之后,为党国效力,他给我开工资……他人很好,不仅给我付了学费,还给我生活费……我是觉得,我平时俭省些,生活费我可以匀一些给你……”
      “我不是向你哭穷……”段娉婷摇一摇头,忽然反应过来,“学堂?你要离开潭子湾?”
      “学堂也会放假的,我会回来的。”
      段娉婷咬着唇,眼泪汪汪地望着苏雅露:“放假一定回来?”
      “一定。”
      “我们拉钩。”
      “不,”苏雅露道,“拉钩是小孩子的把戏,我们又不是小孩子,我们……结义金兰。”
      附近有一间破破烂烂的土地庙,坍塌得不成样子,但谁也不介意。苏雅露年长段娉婷三岁,是姐姐,段娉婷心安理得地当被庇护的妹妹。二人把“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之类的话在泥菩萨像前颠三倒四地乱讲一气,对望一眼,笑容灿烂。
      牵着手出了土地庙,苏雅露又想到段娉婷先前的话:“‘仙乐斯’,还是别去了罢……”
      “你不想我去,”段娉婷低声道,“但……我不用你接济,我可以自食其力。”
      “自食其力,当然好,但‘仙乐斯’这种地方……”
      “不干净,是不是?”
      苏雅露垂着头,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斟酌着言语。
      “苏雅露,我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你听见刚才邻居们的话了,我这样的人,脏也脏了,再受着穷,活得潦倒,凄凄凉凉的,岂不委屈?”
      “一群长舌妇的话,你也听?”苏雅露气不打一出来,“段娉婷,我告诉你,你是我见过最好,最干净,最清白的姑娘。”
      段娉婷怔了怔,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只有你会这么想。”
      “你别去,好不好?”苏雅露哀求。
      “我……再想想。”段娉婷轻声道。

      不久之后,六爷给苏雅露办理好陆军军官学校的入学手续,入学之后,军纪严明,训练也很辛苦,一直到年三十,学校才放假。苏雅露回到潭子湾,却听邻居讲,段娉婷已搬离了这条弄堂。
      去了什么地方?不知道,只知道,段娉婷还是去了“仙乐斯”。
      苏雅露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去了“仙乐斯”,纸袋里,有段娉婷喜欢的蝴蝶酥与栗子粉蛋糕,还有一瓶雪花膏,然而段娉婷无论如何也不见苏雅露,苏雅露无奈,只能托了个舞女,把牛皮纸袋转给段娉婷。
      沮丧地出了“仙乐斯”的门,远远地,却传来极为熟悉的声音。苏雅露折身回望,流光溢彩的台中央,段娉婷扭着腰肢,正曼声吟唱着:
      “毛毛雨,下个不停。微微风,吹个不停。微风细雨柳青青,哎哟哟,柳青青……”
      即使在纸醉金迷的“仙乐斯”,段娉婷仍然是干净的。
      是微风的干净,细雨的干净,青翠柳条的干净。潭子湾的弄堂,路面总是潮湿,墙根总是肮脏,佝偻着身子的老太婆们永远叉着腰,一面剔牙,一面嚼舌根子。人世间满目疮痍,生活也是,相比之下,自食其力的段娉婷,太干净了。

      门外有轻微声响,打断了苏雅露的回忆,苏雅露警觉地放下雪花膏的白瓷瓶,来到门边。
      一张纸条,从门板与地板的罅隙中,递了进来,上面是六爷的字迹。
      “灰狼,今晚夜场没见到你,明晚郊外觅食。棕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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