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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   “六月十九日,下午三时许,张治中将军的机要秘书,周沪萍,在四马路上遭到伏击,中弹,送医,其后抢救无效,宣告不治……”
      76号行动总队的李队长一字一顿地读着日报头条上的新闻,笑容爬上了干瘦的脸庞:“田丹,干得好,这次,得好好地嘉奖你,给你升职……”
      田丹没有应声,只是低垂着眼皮。
      四日前,田丹避着苏雅露以及办公室里的同僚,叩开了行动总队的门,告诉李队长,想从电讯处调职到行动总队来。
      李队长哑然失笑:“为什么?”
      “还用问?”一旁的副队长嘲弄道,“还不是因为电讯处的苏处长?苏处长这脾气,谁受得住?迟早成光杆司令。”
      “你倒是胆子不小,”李队长乜斜着眼,“你凭什么断定我们行动总队一定会接纳你?”
      “因为,”田丹答得笃定,“我能为你们杀一个人。”
      “谁?”李队长饶有兴味。
      “张治中的机要秘书,周沪萍。”
      李队长与副队长对望一眼,互换了个眼神。
      “好,给你个机会,”李队长道,“一个礼拜之内,你刺杀周沪萍得手,行动总队欢迎你。”
      一个礼拜不到,仅仅过了四日,周沪萍已被枪杀,而且,还是在人流如织,车水马龙的四马路上。李队长不觉拊掌,私底下向副队长连连慨叹,自己终于得了个好苗子。
      “田丹,你先去罢,你回去电讯处,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整理整理,尽快搬过来。我已托王处长给苏处长打过招呼,你不用担心。”
      田丹终于木然地应了一声,仍然耷拉着头。李队长并不觉异样,田丹此时此刻的木然,落在他眼里,倒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意味。
      回廊上冷冷清清,田丹掩上门,折转过身,却见苏雅露从回廊的另一头过来,高跟鞋“笃笃”地叩击着木地板,声音回荡在廊道上,分外刺耳。
      “田丹,”苏雅露站定脚步,拦在回廊中央,薄唇轻掀,掀出一个讥诮的笑容来,“你过来。”
      田丹稍一迟疑,还是顺从地过去了。
      “周沪萍……是你杀的?”苏雅露的语气无波无澜,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是。”田丹道。
      “怪不得,李队长把你讨去行动总队了。他给你升职没有?”
      “有这个打算。”
      “你开心吗?”苏雅露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去,颊上肌肉微微发颤。
      田丹一言不发地低下头去,苏雅露却倏地抬手,甩了田丹一巴掌。

      苏雅露与周沪萍,是在陆军军官学校相识的。十八年前,民国十四年,苏雅露十七岁,周沪萍比她年长一岁,十八岁。彼时,苏雅露刚被送入军官学校,如脱缰野马,四处惹是生非。不到一个月,女孩子骂不过她的伶牙俐齿只能哭,男孩子打不过她的一身功夫只能逃,同届生无一例外,全是她的手下败将。
      周沪萍办入学手续办得有些迟,九月底才来到学校,人生地不熟,托了一位古道热肠的女同学帮忙寻找宿舍。当时苏雅露正在操场教训两个男生,至于为什么教训,倒不太记得了,兴许是因为男生挡了路,冒犯了,冲撞了,又或许,只是因为男生长得太胖或太瘦,太矮或太丑。
      总之,周沪萍路过操场的时候,苏雅露一身尘土,一脚踩在其中一个男生的头上,一手拎着另一个男生的衣领,尖着嗓子,骂骂咧咧:“老娘今儿不打死你们两个孬种,‘苏雅露’三个字,给你倒着写……”
      两个男生抖如筛糠,涕泣涟涟,声音发颤:“别,别打了,求求你……”
      “服不服?”苏雅露啐了一口,“不服,我再打,打到你们心悦诚服叫我一声‘露姐’为止。”
      话音未落,两个男生已七零八落地连声道:“露姐,露姐,露姐饶命,我们服……”
      只差伏倒在地,磕上几个响头。
      苏雅露睨他们一眼,松了手,也放下脚,冷哼一声:“给老娘爬,别在这哼哼唧唧的碍眼。”
      两个男生如获大赦,跌跌撞撞地逃了。苏雅露打个呵欠,回转过身,伸手勾住单杠,腰腹发力,屈身,攀了上去,坐在单杠顶上,晃荡着两条腿,心下觉得怪没意思的。
      无敌是如此寂寞。
      周沪萍在这时候来到单杠下,放下皮箱,扬声道:“你叫苏雅露?”
      “你谁?”苏雅露见周沪萍面生,“找我?”
      “对,找你,找你切磋功夫。”
      “我不打外校的。”
      周沪萍抿唇一笑,腰杆挺得直直的,答话也不卑不亢:“我不是外校的,我刚办完入学手续,听同学讲,学校里有个叫苏雅露的,专欺负人,他们谁也打不过,叫我当心,但我挺好奇的,想着……来切磋切磋功夫也好。”
      苏雅露从单杠上跳下来,歪着头,微眯着眼,目光在周沪萍浑身上下打了个转儿,冷笑道:“切磋?你这小身板儿,还切磋?我可下不去手切你磋你。”
      “你不敢?”
      周沪萍“敢”字尾音未落,苏雅露已伸手去抓周沪萍的左肩,不想,周沪萍却似乎早有防范,一侧身,灵活地避过去,笑容仍然噙在唇边,云淡风轻:“苏雅露,你偷袭,耍赖皮。”
      下一瞬,二人扑向对方,扭打成一团,周沪萍虽然力气不比苏雅露,但胜在善使巧劲,一招一式接受过专业训练,有板有眼,苏雅露凭着一股子蛮力毫无章法地对抗,很快屈居下风。此时,周遭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些同学,当中不少受过苏雅露的气,异口同声地在为周沪萍喝彩,眼见自己众目睽睽之下将败给一个无名小卒,虎落平阳,声名扫地,苏雅露顺手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往周沪萍眼里洒去。
      周沪萍反应却极为敏捷,头一侧,顺势一脚踹向苏雅露的腰间。苏雅露不防,动作滞了一下,被周沪萍一把擒住胳膊,来了个干脆利落的抡摔。
      一声闷响,苏雅露摔倒在地。周沪萍直起身来:“苏雅露,你还耍诈?”
      苏雅露呻吟一声,吃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脚踝疼如针扎,无法活动。周沪萍掸一掸衣衫上沾的沙土,冷笑道:“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也不过如此,就这种三脚猫下三滥的功夫,还敢在学校里逞威风?五卅运动余波未平,内忧外患,民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有本事,不去对付军阀,不去对付洋人,在学校里欺负同学,算什么?”
      四周围的同学又是迭声叫好,苏雅露揉着脚踝,面色煞白,无心与周沪萍掰扯道理。周沪萍拎上皮箱,拨开人群,往操场另一头去,迈出两步,却又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
      从来成王败寇,四周围的同学已纷纷离去,连个搭把手将败寇送去医务室的也没有。苏雅露独自坐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周沪萍犹豫了下,还是转回头了。
      “别哭了,送你去医务室。”
      苏雅露摔得不轻,脸颊、胳膊、膝盖全擦破皮了。周沪萍伸手去拉苏雅露,却被甩开,苏雅露抬着胳膊遮着脸,吸了吸鼻子:“我没哭,是……沙子进眼里了。”
      “脾气还挺倔。”周沪萍又伸手去拉,这次使了八分力气,苏雅露没甩脱,“去医务室。”
      扶着苏雅露,周沪萍才发觉自己刚才下手狠过了头,苏雅露左脚压根没法落地。医生把周沪萍臭骂一顿,再把苏雅露臭骂一顿:打打闹闹,没有分寸,还好只是关节脱位,下手再狠一些,给整个骨折,没个一年半年恢复不了,还有可能落下病根。
      周沪萍一声不吭地任凭医生责斥,自己也有些后怕,余光觑见苏雅露还在抹眼泪,心下越发过意不去。
      “你别哭了,是我不好。”周沪萍碰一碰苏雅露的手肘,“你是不是很疼?我去找医生,再给你讨两片止痛药来?”
      苏雅露抬手,擦了一把脸颊上的眼泪,抽了抽鼻子:“刚才,不算。”
      “什么?”
      “刚才我没发挥好,不算,伤好后,我们再比。”

      伤好之后,苏雅露与周沪萍又比了一次,却仍然不是周沪萍的对手。然而苏雅露并不执念于胜负,也并不嫉恨周沪萍,相反,交手两次,苏雅露觉得周沪萍不坏,唯一的不好,是喜欢说教,啰啰嗦嗦,还有,心慈手软。
      二人不打不相识,不久之后,已成为同届学员中最出众也是最默契的一对搭档,苏雅露擅长近身搏斗,周沪萍擅长远程射击,去野外实战演练时,二人一旦组团,所向披靡,再无敌手。
      夜色苍茫,苏雅露与周沪萍伏在草丛里,北风呜咽,周沪萍不断向手掌心呵着气。
      苏雅露觑了周沪萍一眼,把自己的手套褪下来丢了过去,不忘低声嘱咐:“周沪萍,我告诉你,这是实战演练,不许菩萨心肠,过一会,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往死里打,听到没有?”
      周沪萍把手套丢了回来:“但他们到底是我们的同学,下手别太没分寸。”
      “你有分寸,”苏雅露动了动身子,挨近周沪萍,“你把我打到关节脱位。”
      “你又来,”周沪萍无奈地叹一口气,“你记仇想记到什么时候?”
      “一辈子。”苏雅露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草丛。
      “你……”
      苏雅露倏地跃身而起,扑上前去,草丛里窸窣作响,一个落单的男生惊慌失措地跌了出来,被苏雅露眼疾手快地按在地上,劈头盖脸一顿拳打脚踢:“妈的,是不是找死?鬼鬼祟祟伏在草丛里干什么?想偷袭?你他妈吃了豹子胆了偷袭我苏雅露?”
      男生团着身子缩成一团,翕动双唇,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苏雅露,适可而止,别打伤了,”周沪萍上前来,“把他枪械与物资缴了。”
      “我缴,我缴,”男生举手投降,“露姐,饶命,别打,疼……”
      苏雅露眼珠子一转,旋即伸出左脚,锃亮的尖头马靴悬在男生的咽喉上方:“这样,你磕个头,姑奶奶我饶你不死,不然,姑奶奶的脚不长眼,这么一脚下去,我也不晓得你还能不能活?”
      “磕,我磕,”男生哆哆嗦嗦地爬起身来,又伏下去,“姑奶奶,姑奶奶,饶我一命……”
      “不响,”苏雅露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我喜欢听响的。”
      四周围又是草丛,又是泥地,压根磕不响一个头,男生着急忙慌,眼泪也吓出来了。
      “苏雅露,别胡闹。”周沪萍蹙着眉头。
      “没出息的东西。”苏雅露鄙夷地扭过头去,“晦气,沪萍,我们换个地方……”
      周沪萍低下身去捡男生上缴的物资与枪械,冷不防膝头上挨了一下,疼得歪倒在地。男生到底是不甘心,意欲反攻,张着两手扑上前去掐周沪萍的脖颈。好在苏雅露及时反应,一脚往他□□里踹去,男生痛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妈的,贼心不死,还敢偷袭?”苏雅露又一脚踹过去。
      男生面色灰败,双手挡着□□,眼泪汪汪:“不,不敢,再也不敢……”
      “枪械丢下,物资丢下,衣服脱掉,给老娘爬。”苏雅露怒声道。
      “衣服……也脱?”
      “当然,万一里头收着什么回旋镖或梅花针呢?”苏雅露作势又踹,“脱不脱?”
      “脱,我脱……”男生笨手笨脚地把棉外套、绒线衣、秋衣、外裤、绒线裤、秋裤一一脱下来,脱到只有内衣裤的时候,他动作滞了滞,悄眼瞥了瞥苏雅露。
      “怎么?还想脱光?”苏雅露轻嗤一声,“你不怕丢丑,老娘还怕脏了自己的眼,给我爬。”
      男生踉踉跄跄地逃了,周沪萍仍然歪坐在地上,按揉着膝盖:“天气这么冷,他……”
      “他什么他?”苏雅露低下身去,嫌弃地拨弄了下男生脱下来的衣物,从里面拣出一条围巾,丢给周沪萍,“冷不冷?围上。”
      周沪萍的眉头皱成一团:“苏雅露,我膝盖扭伤了,恐怕……”
      苏雅露三步并作两步到周沪萍身旁,利索地把周沪萍的裤腿捋了上去,周沪萍咝了一口凉气,左腿的膝盖上一块淤青,微微有些红肿。
      “操,”苏雅露忍不住又破口大骂,“刚才不该放这孙子去,应该废了他。”
      “别骂了,你扶我一把,我试试还能不能动。”
      苏雅露伸出手,周沪萍一手搭在苏雅露的胳膊上,一手撑着地面,面色苍白,分明是数九寒冬的天气,额头上却渗出汗来。
      返回营地的数十里山路,周沪萍的左脚使不上力气,几乎半个身子的分量全压在苏雅露身上,苏雅露一面喘息着,一面恨恨地抱怨。
      “周沪萍,你迟早死在你的菩萨心肠上。”

      一语成谶。
      苏雅露怒气冲冲地回到电讯处,径自进了办公室的里间,一把将门摔上,震得窗户也哐啷作响。外间的属下纷纷噤声,甚至连“嗒嗒”响个不住的电报机也沉默了一秒钟。
      方才甩过田丹一耳光的右手还在微微生疼,连同胳膊也有些酥麻,心腔倒仿如蛀空了的牙,叩上一叩,牙根犹有些许隐微的酸楚,牙本身却是钝的,没有任何痛觉。
      这一巴掌,苏雅露使出了十成力气,然而有什么用呢?周沪萍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即使杀掉田丹偿命,也于事无补。苏雅露无力地在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是刚送来的日报,头条是周沪萍的死讯。
      陆军军官学校凤毛麟角的优秀学员,张治中将军的得力助手,党国的骨干,三不五时上日报头条出风头的周沪萍,居然在田丹这么个小屁孩儿手里断送了性命,荒唐。周沪萍知不知道凶手是田丹?假如知道,周沪萍会不会后悔,后悔当初出于善良,为老师照应他的女儿,最终却落得这么个荒唐的下场?
      门被叩响了。苏雅露疲惫地揉一揉太阳穴,又揉一揉眉心,倦声道:“进来。”
      是下属小孙。小孙道:“苏处长,刚刚一处的王处长打电话来,今晚七时,老地方。”
      苏雅露叹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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