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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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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儿黑得早,才撤过下午谌老太玩过的牌,沈嬷嬷就命人点亮了东院的灯笼。朦胧的烛光照亮长廊,角门里溜进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往偏房小跑。
沈嬷嬷虽然上了年纪,但仍目光清明,将手里的灯往暗处提了提,认出那是一下午不见人影的金秋,责备道:“野去哪儿了?老夫人这里要人端茶倒水,总不见你,原来是到外面去躲懒了!”
金秋跑进房中,隔着窗子和沈嬷嬷求饶:“夫人院里青萍的娘没了,我去安慰,谁知道她有流不干的泪,直到方才,夫人赏了她银子回家发放,我们才散。冷风口站了半日,这会觉得被风侵了,身上时冷时热。好嬷嬷,老夫人若唤我,您就替我告个假,等明儿我好了,再去服侍老夫人,孝敬您老人家。”
沈嬷嬷提着灯笼在门口站了半晌,终是没说什么,回去正房服侍谌老太了。待窗外的灯光走远,金秋从被褥里探出脑袋,剥开自己层层衣衫,从中衣里拿出一个材质晶莹的小绿瓶。她搓开瓶塞,摊开手心倒了点儿药粉,凑近嗅了嗅,心道:“闻起来一点儿味道也没有,真有周姨娘说的那么管用么?等到寿宴那日,倒进千二爷酒杯里试试便知。”
茶杯里的茶已凉,谌千眼神紧盯书页,随手端起桌角的茶,送进嘴里就被凉得一个激灵。原本阿吉会在他温书时站在书桌旁伺候,但他一个从现代过来的,真不习惯读书时还有个大活人站在面前,便说一不二地全都遣走了。
不多时阿吉进来,气色红润,春光满面,端茶时动作都麻利许多。谌千又有些好笑,这个毛头小子还真是什么事都藏不住,每次还非得带着情绪上工作岗位。
阿吉瞧见谌千看着自己,便腼腆地挠了挠脑袋,笑道:“东院的春灿姐姐告诉我,腊月二十是南安王府老太妃的千秋,到时候爷还是带我和三宝两个吗?”
原来因为听说要出门才这么高兴,果然小孩子心性,谌千没忍住又乐了。不过自他来后的确未出过几回府,只一味闷在书房,难怪阿吉会嫌闷。
“你俩跟惯了我的,我这次出门定不好换旁人。”谌千笑道。
阿吉放心了,便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打听到的:“爷这四日未曾上学,我听说前日学里作文章,李小公子作的竟不比三爷差,连钟学究都夸他文章好呢。”
谌千一阵咳嗽,清了清嗓子,毫不违心道:“他么,一向不差的。”
阿吉觉得稀奇,是因为他困在这谌府中,身边只有谌千和谌纬这两个极端,再要么就是学堂里的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哪里知道这世界之大,人才辈出呢。更何况李密放进原书里可是妥妥的大男二。
“是了,李小公子也要去南安王府读书呢。”阿吉道:“所以寿宴那天,李家也会去。不光李家,凡想去王府读书的人家,到时都会去拜寿。周老太傅也在,正好提前见见学生们。”
这哪是拜寿啊,分明就是学校给学生面试呢。谌千前世读过私立小学,那里也是这样面试学生,找个日子让家长带着孩子们入校,说是和老师随便聊聊,有的聊着聊着就失去了入学资格。
在原书剧情里,谌蒙这时已经决定送谌纬去王府学堂,不存在让老太妃出面挑选。原主也就是因为这个心生嫉妒,打算在宴席上对谌纬百般刁难,谁知三杯酒下肚,自己倒先醉得不省人事了。为的这事,丢了蒙老爹好大的面子,回府就给他上了极刑——跪在朔风凛凛的书房外背书,补上一个月的功课。
谌千打了个寒颤,默念三遍酒色误事酒色误事酒色误事啊。前世他虽已经是个青年人,可酒量却浅,顶多是个三杯倒。虽然不会像原主一样发酒疯,但在人家寿宴上喝多了到底不好看。所以谌千决定,那日最多小酌两口,礼数上应付过去便罢,重点是要被老太妃看上。就当自己是个秀女,正要被送去宫里参选。
是以这些日子,他打算仍称病不去学堂,在家自习,通读几篇周老太傅的文章。
谌纬倒没什么说的,照样在自己房中用功,对家里的事情不闻不问。
眨眼到了腊月二十,谌家举家前往南安王府。
谌千一下马车,只见王府大门巍峨,车马成群。拜寿者个个身着华服,钗环璀璨,王府光派出迎宾的小厮就有二十余。是以人虽多,秩序却不乱。
到了王府内,各处喜气洋洋,谌蒙跟着几个妇孺甚是无趣,找准机会便消失了。谌纬出门少,只得乖乖跟在嫡母李夫人身后,他今儿穿了件云纹圆领袍,脚下踏着双簇新的皂靴,脖子上还围了灰兔毛围脖,看起来愈加相貌堂堂、精神抖擞。
青春期的孩子蹿个,谌千因连着几日不见他,这会看见倒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因此忍不住一脸慈爱地凑近:“三弟,这些日子可好?书读得如何了?”
谌纬同样几日不见谌千,正觉耳根清净眼前敞亮,连知识点都比平日好消化些。他斜睨一眼,只见自己这位二哥,病得眼窝都微微发青,下颌更是消瘦得捏不出一点儿肉,可脸上的神情却仍身残志坚地腻歪着,那种别扭的感觉又爬上谌纬的后背。
“好。多谢二哥记挂。”
又是这熟悉的配方,两分敷衍三分不耐烦再加五分冷漠。谌千笑笑,十几岁的男孩子哪有会聊天的,听听就算了。
快到殿前,谌老太回头嘱咐道:“王府规矩大,你们兄弟两个好好跟着你们母亲后头,不许胡闹。说话做事前,一定要先忖度清楚了。这里不比别家,规矩跟宫里不差。见了老太妃,你们两个只管磕头拜寿。其他的,留着后面再说。你要管好他们两个。”
最后一句,却是对着李夫人说的。
两兄弟一齐道孙儿明白,李夫人笑了笑,也道:“媳妇明白。只是媳妇幼时也常跟母亲进宫,说句冒犯的,可能不比老夫人年轻时少。宫规森严,媳妇到现在都不曾忘记,请老夫人放心。”
这是在暗示谌老太自己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穷酸人家,不必在礼数上还要多费口舌。谌千屏气凝神,嗅出了空气中的硝烟,暗暗心累。谌纬虽仍神色淡淡,却不再心不在焉。兄弟两个这会儿倒是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蚁,心有灵犀地都把眼睛看向了别处,企图降低存在感。
谌老太冷哼道:“倒怪我忘了,你是国公家的小姐,什么世面没见过。哼。”
李夫人道:“曾经是国公家的小姐,现在是谌家的儿媳。”
这个回答倒有些讨好之意,若是将“儿媳”改为“主母”,那就又是层意思了。谌老太也听出了儿媳的让步,终是没再说什么。
几费周折,几人终于踏上了宝殿。
坐在上面的盛妆老太太便是老太妃,年纪与谌老太相似,气质华贵,眉眼带笑,是个慈祥的老者。几人一进殿她便免了谌老太的礼,又笑得合不拢嘴地看着小辈给她拜寿。
谌千刚行完礼,便有王府的下人端来三个玉盘,装有拜寿礼。谌千谌纬两人各是一只白竹毛笔,笔体轻巧光滑,笔毛细软柔顺,做工十分精致。而李夫人得到的,则是串上好的南珠,同样价值不菲。
谌老太谢道:“原是带了家里两个孽障来拜寿,倒叫老太妃如此破费,我们如何过意得去。”
老太妃笑道:“这有什么的,我喜欢你府上这两个孩子,都养得这么好,我见了不得不赏。”
几人入座,除了谌老太的座位布在老太妃身边,其余人都按礼数离得稍远。谌千坐下才看见旁边的李密,正假模假样地朝他点了点头。
谌千脸色难看地回礼:“小舅舅。”
寒潭惊梦不过才过去寥寥数日,谌千的牙齿打颤都还没好利索,这人却好像早已忘却前尘往事一般,装失忆的功夫算得上炉火纯净,“啧”了声,问:“怎么,你这风寒还没好?脸色如此难看。”
谌千甩不开这狗皮膏药,只能学起他三弟,面无表情道:“好了。多谢小舅舅记挂。”
眼见调戏不成,李密便又恢复副风度翩翩的模样,安静看戏,他可是知道谌家还未选出送谁来王府读书呢。
李夫人坐在一众夫人中间,正好能从这些妇人的闲聊中听到些只言片语。这才知道,原来坐在老太妃侧座的乃是南安王的遗孀,这府里的王妃。她心中微惊,方才怎么没听人隆重介绍下?这下恐怕有失礼数。正踌躇着,前面宴席大开,一行人又移步前厅。
到了宴席上,谌家两兄弟就没法再跟着李夫人了,因为男宾女宾要严格分开。不过离了那群叽叽喳喳的女士们,兄弟俩倒都松了口气,终于得以清静会儿了。
觥筹交错间,王府的下人簇拥着小南安王过来,在众宾客面前露个面。听说他已经开始接受周老太傅的教导,这两日也是感触颇深。古往今来,名师哪有不严厉的,周老太傅连太子都指导过,指导任何人都不在话下。
谌千抬头,视线传过一众等着目睹真容的脑袋,看见了个光彩夺目的小团子。他一愣,没忍住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小南安王,原来是这等黄口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