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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双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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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起了风,高台上摆出画有花团锦簇的屏风,露天宴席上杯觥交错已过。国公夫人姚氏与李夫人聚在东院陪谌老太说话儿。谌纬不胜酒力,又被李夫人的兄弟李仲怀多灌了几杯酒,由仆人搀着回了院子。
席上转眼只剩下谌千、谌蒙与李仲怀三人,显得有些冷清。
国公夫人膝下唯有一儿一女,相差八岁。李仲怀与小妹自幼关系亲厚,又因谌千是李夫人独子,便十分看重他。今晨抵达京师,首先入朝见过圣上,又在吏部登记入册,晚饭时才将将赶了过来。
“两个孩子都中了举,”李仲怀道,“做官是不成问题了。”
谌蒙自名次出来后,分明高兴得像在云端,却依旧舍不得搁下读书人那点儿表面文章的脸面,客气道:“家中两个蠢材,勉强榜上有名,也算对得起祖宗了。瞧他二人还有继续科举之意,家里又不缺人进账,就随他两个再读几年,看看是否与广纳天下贤才的集英殿有缘。”
“顺其自然就好,”李仲怀侧眸,瞧着坐在对面的谌千一笑,把话说完,“结果自然不会差。”
谌千感受到他的善意,勾了勾唇。
谌蒙把两手袖着,笑道:“江浙一带虽富,升迁却难。好在如今调回来了,在兵部混着,怎么也是个京官。若得圣上看重,还怕没有高升之日么。何况兄长又不似我们,官做久了,越来越图安稳。兄长是个极有才能的,怎么能不在朝廷效力呢?单单做个杭州知府,可是大材小用了。”
李仲怀呷了一口酒,苦笑道:“你难道觉得杭州知府比兵部郎中好做么?浙江一带,倭寇泛滥,可偏偏又是给朝廷产缠丝的重地。□□与西洋的丝绸买卖,全指望着江浙两省。今年上半年,又遭倭寇突袭,原本该种下去的桑苗没来得及种,光是今年这一年,就让朝廷损失了几百万两银子。”
谌蒙偏头,说:“这些我在朝中听那些人说过,可我想调来调去也调不到你头上,杭州又不是灾地。那些省里的人不调,动你做什么?”
李仲怀眉间冷厉,低声说:“可能我碍到谁的事了吧。”
谌蒙喝得不少,对方骤然降低声音,他下意识凑近还是没听清,说:“没道理动你,倭寇惹的祸,难道要归咎到你头上?杭州又不是前线,前线没守住才让倭寇糟蹋了县里的桑田,怎么不向军队问责呢?将士浴血奋战,没守住也是情有可原的,我没有朝他们发难的意思,只是最后轮到你,也实在讲不出道理呀。再者说,峘王不是守在沿海么,他这回也不好向圣上交代吧?”
提到峘王,李仲怀脸色骤变,眼睛死死盯着酒杯中的月影,半晌道:“是了,我是快马加鞭回来的,或许比消息的散播快上一步。”
一阵阴风刮过,屏风上树影摇晃,打破了夜的寂静。
谌千没忍住夹紧衣衫,他嗅出重大事件的气味,目光半寸也未离开李仲怀。
“峘王失踪了。”李仲怀以严峻之色淡淡开口,“我今日入宫,根本就没见到圣上。”
“峘王?在前线?!”
李仲怀点头:“圣上唯二的皇子峘王,前几日在前线失踪了。”
谌蒙方才几乎是按着桌子问的,听完后不可置信地僵了半日,最后缓缓地跌回椅靠上。
“与倭寇大战时,上船不久就找不到人了。”李仲怀接着说他知道的,“最先发现的,是他身边的参军。海那么大,又涛澜汹涌的,人还上哪里找?除了问海龙王,叫他涨个潮顺便把人吐出来。东海里或许捞得出针,但绝对捞不出掉进去的人。”
谌蒙嘴唇微张,喃喃道:“这下,可再没有人跟荣王争储位了。”
李仲怀掩唇咳了声,皱着眉头示意他不要往敏感话题上扯。
谌蒙自觉失言,忙惊慌失措地拿起酒杯嘬着,同时朝周围看了两眼。
谌千记得,原著中谌纬自做官后,侍奉的确乎是登基后的荣王。
荣王登基后改年号为建丰。建丰帝重中庸,在位五十年未做出甚么大功绩。可能正是因为在位者的包容性强,才造就朝中局势风波诡谲。虽不免有奸臣在其中招风惹雨,但也给了纯臣拨乱反正、大展手脚的机会。
原著中的谌纬最后就是这么一步步走向国之重臣的位置,且三十年间无一人可撼动他的地位。
隔日大早,满京城才慢一步传开了峘王失踪一案。一时间,大街小巷都炸开了锅,很快有传言说,峘王的失踪与荣王脱不了干系。
乾清宫不是菜场酒楼,自然无人敢把心里话亮出来。大臣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元德帝。元德帝却虚弱地撑在龙椅上,单手捏着眉心。
谌蒙站在文官中央,比较靠后的位置。他稍稍抬头,轻易便找到队伍最前方那颗高于众人的脑袋。虽看不见朝服上绣着的仙鹤,却能看见从乌纱帽缝隙里露出的如羽毛般的白发。
高直知道文武百官都等着他先向君主进言,这时候,他就是整个朝廷的风舵。
迈出一步,高直开口:“陛下……”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元德帝连头也不抬,声音里透着疲惫,“你别说。朕,现在不想听。”
这摆明是在拒绝任何人的进言。谌蒙松了口气,既然如此,早朝应该很快就会结束。
他随着无数双眼睛一同望向高直,等着高直归位,再由立于龙椅旁的夏云夏公公宣布退朝。
可高直一动不动,苍老的面孔不露一丝神情,仿佛一座人形石雕。
谌蒙隔空与李仲怀对视,对方眼里也被此举激起不小的波澜。
“峘王殿下遇难,给我朝敲响了警钟。臣请旨,加大打击倭寇的力度,并,早日立荣王殿下为储君。”
这两句话被高直说得那样低沉且缓慢,可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却不啻一声惊雷,连一向不露声色的夏公公也没忍住倏地将眼睛睁大了下。只是比起谌千等边缘小人物的目瞪口呆,夏公公则快而不露痕迹地敛起思绪,轻描淡写地朝下面瞟了眼。
元德帝也惊愕了下,没想到峘王一死,内阁的人连装都装不下去了,怒极反笑道:“是啊,为了防止荣王出事,尽快给他戴上储君的帽子,才能以绝后患。那是不是朕今日直接把龙椅让给他坐,才更保险啊?!”
天子一怒,群臣乌压压地跪倒一片。
高直不灵便地弯曲膝盖,两条腿先后跪下,扣头道:“陛下,万寿无疆。”
“不见得所有人都盼着朕万寿无疆。”元德帝睨着殿下,冰冷的目光落到高直头顶。
“高直,高阁老。”他缓缓道,“你名字里带有‘直’字,可这么多年,你可曾直爽地、不加修饰地,和朕说过一句实话?”
高直面朝地面,回道:“老臣从未参与过党争,并且只忠心于我朝天子,和终会成为天子的储君。老臣绝无虚言。”
峘王已死,储君除了荣王无人能做。而他这么多年暗中扶持着的,一直都是荣王,也就是现在默认的储君。或许早在他选择荣王的那一刻,便就认定他终会成为储君。成为储君之后,自然就是成为天子。
他的话狡猾,却不假。
元德帝满面嘲讽,像是没有一丝力气似的动了动嘴皮子。
只有夏公公听出了他的话,哪怕听不出,也能从唇形读懂,拂尘一扫,尖声喊道:“退朝——”
……
谌蒙回到家中,才发觉自己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匆匆赶去东院,将今日早朝的事说了。
恰巧今日学中放假,谌千谌纬一并在谌老太房中请安,听着家里几位长辈闭门对朝中大事作出议论。
谌蒙道:“母亲都不知道 ,外面都传峘王的事儿和荣王有关,现在看来,八成不是虚言。难怪高阁老一提出要立荣王为储君,圣上就气得发抖,我们在下面看得一清二楚。想必圣上心里是知道实情的,可又对荣王无可奈何,毕竟他已经是皇位唯一的继承人。看到兄弟相残,圣上也是有苦说不出啊。”
“不光如此,”谌老太接言,“让圣上心寒的,必定还有他自己。因为当初执意派峘王去前线历练的,也是他本人。”
同样为人父母,同样经历过丧子之痛,李夫人神情凝重,说:“只是明知江浙一带倭寇横行,圣上为何要把峘王派去那边呢?要历练,难道只有上前线一种方法么?这在我们看来,简直不像是历练,反而像是惩罚,像是一种……流放。”
“谁说不是呢。”
谌蒙坐直,将下朝后在乾清门听到的宫廷秘事娓娓道来。
原来早在三年前,也就是李夫人病倒的那一年,同样被岑中红治好的淑贵妃,也并不只是单单得了时疫那么简单。
周姨娘为了谌纬,能想出药物相克的法子。中宫皇后为了独子峘王,只会做得更绝。
她首先想借着倒春寒引发的时疫,彻底弄垮荣王的生母淑贵妃。只要淑贵妃一死,便无人再在陛下枕边谄媚,替荣王和高阁老吹枕边风。
只是后宫中没有独善其身的人,再不起眼的小宫女小太监身后也连接着宛若金石之坚的无形之线。很快皇后的计划就败露出去。
淑贵妃受高直的指点,并未直接告发中宫,而是在皇后清理怀有皇嗣的邬嫔时,顺水推舟地帮了一把。直到元德帝失去可能是此生最后一个孩子,她才就势站了出来,将真真假假的罪行一股脑扣到了皇后头上。
废黜中宫或许在元德帝的脑海中闪现过,可他最终还是选择让惩罚落到了峘王头上。
一是皇后所做的种种全部都是为了给峘王开路,二是他有意向底下的人示威:只要他没死,皇位就轮不到其他人来坐。党争可以,但若是因此忘形,做过了头,触碰到了某条线,他便不会再装聋作哑。
将峘王派去浙江,在元德帝心中,的确等同于流放。只是他没想到,峘王竟然会命丧于此。
谌老太默了下,道:“没想到江浙一带竟乱成这样,看来千哥儿的舅舅能调回来,也是一桩好事儿。”
“本是一桩美事,”谌蒙说,“只是有人调回来,就一定得有人调过去。告诉母亲,您老千万别惊讶。吏部传来的消息,杭州知府一职,荣王举荐了房元青,已经挂了印,不日就要启程了。”
“元青?那孩子才入翰林院三年,难道也参与党争了么?”
谌蒙:“倒不至于参与党争。元青只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庶吉士,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他就是想参与党争,昔日的双王也未必能瞧得上他。只是现在不同了。峘王死了,荣王在这场争斗中算是彻底的赢家,对手连尸首都无影无踪,他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呢?元青想必是他看上的新人,送去浙江,替他分下一杯羹。”
谌千听完觉得甚通。房元青若一直留在翰林院,三年庶吉士做完再参与考核正式成为翰林,亦或被调去六部做主事,这辈子也就只能在朝廷混混,何谈日后成为封疆大吏呢?
是以被荣王看上,乃是房元青这一生的重要机遇。浙江虽不太平,却是他发挥才干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