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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房元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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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元青自住进谌府,除了每日必要的礼节之外,基本上不会跨出房门。
李夫人将他安置在东院后的一处小院子,据说是当年谌老大人的书房,异常清静。
谌千谌纬两兄弟依旧每日上学,只是因为家中多了一位临考的考生,心里也不知不觉跟着提了一口气。
王府学堂中虽无这届应考的学子,却也因自己总会有这么一天而都隐隐有些激动。众人已经得知谌千府里来了位庐州乡试第一名的表亲,正借住在他家预备参加会试,前几日还和其他州的榜首们集合起来,参与了觐见圣上的入见之礼。
于是谌家两兄弟被围起来问东问西,直到课前周老太傅捋着胡子露面才得以解脱。众人虽乖乖地坐在各自的书桌前,可心思却仍飘到与几日后会试有关的事情上。
二月天气,京里的寒风依然料峭。礼部贡院从一月起便已院门紧闭,门前行人寥寥,格外肃穆。
入过贡院的所有考生几乎口吻一致地认同,多年后哪怕想不起问卷上的考题,也不会忘记坐在考场上所感受到的浸骨寒意。
是以李夫人为房元青又额外准备了许多样御寒的护具,毛毯护膝围脖之类,出手十分阔绰,所用皆系上品皮毛。
进入贡院前一日,将学生们的蠢蠢欲动都看在眼里的周老太傅,面不改色地读着面前的书,却在提问环节结束后,出乎意料地给所有人放了一天假,让他们明日也去贡院前凑个热闹,瞧一瞧入场的顺序,也方便为以后做准备。
晚间,房元青来到东院,给谌府众人作入考场前的道别。
谌老太坐在炕上,左右软垫椅子上是谌蒙和李夫人,房元青、谌千和谌纬则依次靠后。
谌老太瞧房元青不仅一身正气,而且学问渊博,还没有读书人的迂腐,于是对他十分喜爱,光是保暖的大氅就送了好几件。
李夫人更是关心备至,问:“元青,我听说,你们入考场的考生,为了乞求考试通过,都会去礼部贡院附近拜一拜文昌帝君,你可去过了?”
房元青长了双明亮的圆眼,虽然此时还清澈稚嫩,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坚毅。他轻笑,说:“夫人说的是想是贡院附近的皮场祠,据说在那里祈祷中榜十分灵验,我因人生地不熟原不打算去的,只是千兄弟今日放学回来兴致勃勃地要为我领路,我便和千兄弟纬兄弟一同去了趟。到了皮场祠一看,早已人山人海,看来那里的文昌帝君果真名不虚传。”
李夫人笑道:“但愿这帝君保佑你一举高中,不枉你关山迢递跑了这么一遭。”
虽明日就要进场,房元青却丝毫不露怯,大大方方地坐在椅子上,答道:“六岁开蒙,寒窗苦读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这点儿实际的路程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夫人知道,我家里的营生全靠父亲苟且撑着,读书这些年已经为家里平添许多的负担。父母鬓已斑白,我若能中,自然能慰藉他们一番,也不辜负各位对我的好意。这些时日,全承府上关怀,晚辈实在感激不尽。再说句不好听的,我已想过,倘这次落榜,也无妨。回去帮父亲料理料理家务,卖卖布料,让他老人家也享享清福。大丈夫志在四方,况读书原为明理,再为科考,能安稳读这么多年的书,我已心满意足。中与不中,就看我的考缘了。”
李夫人欣慰点头。
谌千抿了口热茶,心说:“学霸的措辞果真从古至今都没变过。元青兄啊,想回去卖布,这辈子是没有机会了,还是等下辈子吧。”
谌蒙自周姨娘走后,已许久不曾这样与李夫人共处一室。平日来东院请安李夫人都会刻意与他错开,能不见面就不见面,倘或实在躲不开迎面撞上,态度也是淡淡的,多赏他一眼都嫌堵心。
独守空房这些日子,连夜间端茶倒水的仆人都被谌蒙遣走,房内冷冷清清的。一到深夜,往事种种便桩桩件件浮现出来,他再不愿直视也不得不直视。时间一长,渐渐染上了失眠的毛病。睡不着时,便将这个家里这么多年的事儿连细枝末节都抠出来思量。他不是蠢人,只是周姨娘装得太合他的意,叫他的心思跑不到这些事儿上。如今越想越无法忽视李夫人的好,大觉没意思,后悔得心肝都泛酸。
今日好不容易有这吸引李夫人注意的机会,谌蒙倾身清了清嗓子,瞟了那边一眼,复坐正说:“元青能有这般见解已是不凡,想有多少学子,因将中榜看得比命还重,反而与皇榜无缘。我看元青的资质,中榜是迟早的事,又有这样的机遇,想必这次就有极大的可能。”
房元青郑重谢过,坐下看见其他人都没搭话茬儿的意思,尤其是李夫人,连笑意都敛了去,于是担心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一脸无辜地望向对面的谌千。
谌千朝他宽容一笑,打圆场道:“说起去皮场祠的事儿,原本元青兄是断不肯去的,还说‘人人都拜他,难道人人都是状元么’,我劝他好歹奔个好彩头,壮壮士气也是好的,他才答应过去。”
李夫人这才弯起嘴角,看着房元青道:“你这孩子,也太倔了,跟你娘小时候一个样。还记得当年回庐州老家,您娘带着我走街串巷地玩儿,路过一个土地庙。我劝她说,大小是个土地神,就进去拜一拜吧,保不齐就保佑你找个如意郎君。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站在门口的样子,爱答不理地看着庙里的泥像。最后我还是我怕对土地爷不尊重,说,你要是不进去,那我就自己进去拜。她是实在拗不过我,才进去的。哎呀,后来她果然嫁得这么好,别的先不说,光生得你这么一位哥儿,就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元青,你若是高中,回去可别忘了提醒你母亲去当年那座庙里拜一拜啊。”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谌老太笑得拍腿,道:“那日后千儿纬儿都高中了,你是不是也要回去拜一拜?”
李夫人挺了挺背,模样娇俏:“那是自然,别说双双高中,就是只中了一个,我也要回去给那土地爷爷烧高香的。”
只中一个,却没指名是哪一个。言外之意就是:不论是两兄弟中的谁皇榜提名,她都会很开心。
谌纬眉心跳动,不动声色地低头望向茶盏杯沿升起的寥寥热气,眸中隐露惊喜之意。
谌蒙瞧话题越说越热闹,不甘被排除在外,堆着笑打岔道:“若说拜不拜神佛的,在我看来元青倒是个通透人。这些年但凡进贡院参与会试的考生,就很少有不去那皮场祠拜的,皇榜就那么大,难道还能把天下人的名字都写上去么?众人趋之若鹜,不过是爱凑个热闹。说起这皮场祠,原来还是剥皮之所呢,只因有传言说这里的土地神对治疗疾病非常灵验,才受到民众信仰。后来又因为它和贡院近,里头的神明就换了个行当,不管病管考生中榜之事了,你说这……”
他的本意是想在李夫人面前显示出自己见多识广,谁知不留神浇灭了众人的兴头,连谌老太都不满地皱眉看着他,恨不得替他用茶把嘴堵住。
谌千冷哼一声,说:“老爷当年没拜过么?”
背着烛光,他正好将谌蒙脸上骤然转变的窘迫瞧得一清二楚,然后不屑地移开目光。
谌老太也懒得维护谌蒙,无情地拆台道:“是么?我记得,当年进贡院前,他求着我带他去了一趟,回来后自己又去了一趟。怎么中了这么多年后,倒在这里过河拆桥起来了呢。”
谌蒙抠着拇指,好半天才挤出一道笑。
进贡院当天清晨,因担心施加给房元青过多的压力,谌府只派出谌家两兄弟亲自送行至贡院门口。
装有衣物和文具的箱子由阿吉和平安提着,几人站在马车边告别。
谌千出门仓促,来不及准备些吉利话,搜肠刮肚好一会儿,最后拍了拍房元青的肩膀,真诚道:“考试大捷。”
房元青重重点头,目光落到一旁的谌纬身上。
谌纬静静地笑了笑,与谌千有三分像的眉眼弯得和煦,道:“顺利。”
李夫人原本还打算让这两兄弟多说些振奋人心的话,谁知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还惜字如金。
不过房元青倒不在乎这些,托两人给府里人问声好,接过书箱便跟着熙攘的人群排起长队。
时辰一到,礼部的官员依次对进入贡院的考生进行搜身,检查他们是否有私带的纸条、书本之类。一经发现,立马会送交刑部严办。
长龙般的队伍涌进贡院之中,渐渐只剩一条小尾巴。最终两位考官将院门一锁,十米之内无人经过。
谌纬偏头,看见谌千依依不舍的表情后愣了下,不解道:“你对元青兄很没信心么?”
“怎么会,”谌千收回眼神,“我对元青兄不要太有信心了好吧。只是我一想到这门从外面一锁,每个考棚里只有一盆炭火,一盏蜡烛灯,考生只能孤零零地呆着考棚里,一锁就是十来天,这和蹲大牢没什么区别嘛。”
谌纬无语地看了他片刻,无声地张了张嘴,最后绷着脸说:“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