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清平 ...
-
原来周姨娘被关在自己院中,彻底与外面阻隔。谌蒙曾悄悄地看过她一回,回来后肉眼可见地萎靡了几日,一半是心痛,一半是气的。风声传到谌老太那里,老人家大怒,责令谌蒙不许再靠近周姨娘的院子,没有家里其他人在场,也不许同她单独相处。
见不到人,哪怕周姨娘有再多的花样,也找不到地方使。
院门钥匙由东院保管着,谌纬求过谌蒙一次,被勉强地糊弄了一番。他原不善求人,又见谌蒙尚在气头上,最后无计可施地找到谌千面前。
谌千本就最不愿看见他这目无下尘的三弟被搅进后院受夹板气,如今定然十分地走投无路,才会找上自己。于是二话不说替他走了趟东院,没人处细细请求沈嬷嬷一番。
拿到钥匙后,谌千真诚地俯身低声道:“嬷嬷是极通人情的,有您在老夫人身边,比我们这些不知轻重的晚辈强。”
沈嬷嬷听出他指代的还有金秋一事,苍老的眼睛闪烁了下,说道:“两位爷都这么懂事,老夫人会喜欢的。”
当夜谌纬便拿到钥匙开了院门,只见满目凄凉,花儿木儿不过几日无人修剪,就都死得死,落得落。几间偏房黑得无情,只有周姨娘住着的正屋窗纱里透出些凉丝丝的烛光。
推开房门,似乎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炭笼里都是些夹带着炭渣的死灰,茶杯里剩的茶沫子泛着陈旧的黄褐色。
谌纬转身,瞟见床榻上坐着的一个庞大黑影,心下一惊,才看清那是个裹着厚被子取暖的人。
他不忍地垂下眼,出声喊道:“姨娘。”
话音刚落,原本正恐惧得颤抖的黑影猛地冲下床,力大无穷地揪住他的衣领。
谌纬被周姨娘撞得迷茫地后退几步,重重撞上身后的实木衣柜,只听见面前人仿佛用来自冰窖的声音声嘶力竭地道:
“我以为是他们派来杀我的人,没想到走进来的竟然是你。你疯了吗?这个时候你不去求老夫人,说明自己与这些事无关,必要的话还可以自行断绝与我的关系,把我骂得猪狗不如,只要她们高兴!你还敢到这里来,啊?你来这里干嘛啊?你这是存心想让我死!”
谌纬单薄的眼皮轻颤,任周姨娘在自己胸前拳打脚踢地发着疯,喉结动了动,凄声道:“姨娘若是想在这里打死我,便下脚再重些。”
周姨娘浑身一凛,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抱着儿子冰冷的身体放声大哭。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块儿,总算捂出了些人体的温度。谌纬心里纵使有再多的抵触,也等这悲声如雨滴般由大变小,才冷冷地开口:“五岁开蒙过后,这是姨娘第二次抱我。”
周姨娘的脸在看不见的地方愈发苍白。
“我从前无数次地想过,我不是姨娘亲生的,”他道,“可你又用行动拼命地告诉我,我就是一个庶出,比这府里养的狗还要低贱,生在一条母狗的肚子里都比生在一个姨娘的肚子里命好。你觉得可悲,可我却开始庆幸。因为我终于可以确定,姨娘是生我养我的人,只是不大喜欢我。那么我就还有机会,可以只做让姨娘变得喜欢我的事。”
谌纬扶住周姨娘僵硬的肩膀,低头时眼睛滑过一点痛苦,然而烛光微摇,瞬间就融入了漫漫黑夜。
“五岁习字之时,你拿出大哥的遗稿,让我拼了命地临摹。说父亲喜欢这个,我若练成,便可讨父亲欢心。大哥的字风骨峭峻,我到现在都能学得入木三分。可永远都忘不了,一撇一捺你都是怎样用手里的簪子逼我刻进血肉之中。”
谌纬记得,那日是谌千的生辰,李夫人陪着他在花园里扎了架秋千,不辞辛劳地将座椅上的小胖球来回推着。说丝毫不羡慕那是假的,谌纬虽然自幼就被环境逼得练就一身喜怒不外露的本事,却极易将想不出答案的问题钉在心里,还越钉约深。
比如为什么明明谌千也同样不讨父亲喜欢,而且还长成了和大哥南辕北辙的样子,可李夫人还愿意抽出时间陪他玩,两个人都笑得发自肺腑的高兴。那是他从不敢奢求的母子之情。
于是那日的字他写得心不在焉,像要和一直仿着的笔锋作对似的,把最简单的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周姨娘用棍子打不动他如小牛般倔强的脾气,顺手就挑出妆奁里最尖锐的银簪,把那只不肯听话的小手扎得血肉模糊。
谌纬咬破舌头也不肯哭一声,越不哭,越让周姨娘觉得手里的簪子扎得不够用力。
直到不堪入目的字都让鲜血覆盖,连遗稿都被染得殷红一片。这时候两张纸终于看起来毫无差别,如孪生兄弟一般。周姨娘丟开手里的凶器,一把将面前的小人儿死死抱进怀里,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从五岁到方才,谌千唯一一次感受到母亲的心跳。只是从那次以后,他再也没渴望过任何不切实际的东西。
周姨娘发出痛苦的呜咽,捶着心口说:“我不抱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永远都看起来像个孩子。你是庶出,得比旁人懂事,比旁人会读书,比旁人在科举路上走得更远,才能改变你的出身。这世道就是如此残酷,更恶心的事儿有我替你担着。谌千欺负你,把你踩在脚下,我就用尽方法替你除掉他,李夫人薄待你,我也叫她活不成!这些事情我从来都是背着你偷偷干的,何曾叫你插手过一回?我也不忍心让你活在这泥沼之中,不是还有我在你脚下垫着的么?我一直都用我的血,我的骨,支持着你往天上看啊!你这个白眼狼,竟然因为我抱你不够而怀恨在心!”
“姨娘难道觉得,我缺的是你说的那些么,”谌纬差点觉得自己要窒息,狠狠地吸了口气,“幼时我陪谌千玩,经常被他弄得伤痕累累,回到家后你却连一声关心也无。只会告诉我,因为我是庶出,因为他身体里淌着比我更金贵的血,所以我受到怎样的对待都是活该。姨娘难道还不明白么,我从来都不需要姨娘用这双手替我解决什么人,只想它能在我受伤时抚慰我,哪怕只是轻轻摸一摸我的脸。可姨娘宁愿把手弄得这么脏,也不愿给予我一丝温存。”
周姨娘陡然爬起,指甲盖儿深深地挖到了谌纬的脖颈,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在黑夜中闪着诡异的光芒,“你疯啦?你是不是疯啦?你说那些重要么,嗯?你怎么会是我的儿子呢?我的儿子怎么会说出这种令人绝望的话?!”
谌纬低低地笑了起来:“我是疯了,所以才非要把肚子切开,从五脏六腑里把这些话挤出来,看着姨娘像吃了什么污秽之物一样恶心。我早劝过,请姨娘收手……”
周姨娘直起身子,如同在寒风中枯萎的落叶,边后退边颠颠倒倒地道:“你滚,你现在就滚,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谌纬埋藏多年的话,不仅在他肚子里生根发芽,连根拔起时也将他的胸腔口腔烫得脓疮密布。只是他躯体遍生凉意,说出的话自然也不会是热的。
“姨娘死了这条心吧,就算姨娘不认我,我身上淌着的血也有一半是姨娘的,别人抢不走。谋害嫡子主母的名头,天涯海角,也有一份子压在我头上。”
周姨娘如同枯灯残烛般听他缓缓道:“李夫人固然仁慈,我只最后奉劝姨娘一句,好自为之。”
谌纬踏出房门的样子,和来时并无不同。直到院门重新上锁,瓦楞上的积雪如山崩般倾覆而下,砸了他满身,他才趁机用手重重抹了把脸。
三日过后,李夫人彻底知晓了事情的头尾,再三思虑过后,决定将周姨娘送回宣州老家,由宣州老爷派人看管,最少十五年不许离开宣州。金秋被赶出府,虽未被强行配给小厮,却估计也没脸回到以前的家。而钟学究,李夫人则看在他在府中教书育人多年的份上,不送官不叫府中下人施以拳脚,只扣下他这么多年零零散散靠谌家宗亲所得的积蓄,使他一把年纪却不得不狼狈还乡。
身边有恨周姨娘已久的,失望于李夫人对她过于心软,对这个结果颇有微词。而李夫人则不以为意,私底下同青萍等谈论:
“我哪里不恨她,恨她不仅对我出手,还要害我的千儿。只是我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就忘了她再作恶多端,也是纬哥儿的生母,我不念着她,也得念着纬哥儿。人生在世,只有父母是不可替代的。纬哥儿不过比千儿小上一岁,难道我忍心叫他就此活得如同浮萍一般么?孩子只要有母亲,就有了根。人一送到人牙子手中,摁印发卖,确实不难,只是这辈子,母子永隔,是生是死,便永远成了心中一道结。再说句有私心的话,我瞧纬哥儿这个劲头,怕是个有大作为的,难道我就那么傻,让日后高官宰相的生母把命送在我手里么?”
谌老太既已将此事的处理权交到李夫人手里,便不会再插手。沈嬷嬷将这几个人的去向禀报回来时,她也没感到意外,点头道:“这倒像她做得出来的,依我看,她是为的纬哥儿。嗯 ,真越来越有为人嫡母的样子了。”接着她又问,“今日休沐,老爷在家里么?”
沈嬷嬷道:“老爷早早就出去了,说是徐家老爷来请的。奴婢多一句嘴,老爷这些年在府里,独宠周姨娘一人,周姨娘不论是虚情假意也好,情真意切也罢,都做了老爷这么多年的枕边人,两人勉勉强强也算得上半个夫妻。夫人此遭,不仅卖了三爷一个情面,也顺便给了老爷好大的面子。只是周姨娘今日启程,老爷是无论如何也不忍待在家里的。”
谌老太沉默半晌,点了点头:“从此以后,只愿家中太平,我老婆子也要说一声阿弥陀佛了。”
沈嬷嬷笑道:“您从不吃斋念佛的人,这会儿人不在,怎么也念起这个了呢。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人只要保养好身体,余下的就等老天爷一点一点把福气往咱们谌家送。”
谌老太神色难得柔和,嗔道:“你呀,一辈子就会拿这些话儿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