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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对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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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嬷嬷整理完床上的被褥,朝软塌上坐着一动不动的谌老太看了眼,轻轻叹了口气。
老人家心中不安,原拿定主意要在那里守着李夫人一夜,谌蒙费尽口舌也劝不动,只能呵欠连天地陪着,靠着椅背歪了三次。所幸后半夜李夫人的情况明显有所好转,谌千怕老人家吃不消,轻声细语地哄了许久,终于把人请回东院。
除了担心李夫人的病,沈嬷嬷知道,谌老太也因为补药和金秋的事情提不起精神。这家里十几年,虽不少明里争嘴暗里怄气,可一下子发生这么多大事儿,也叫上了年纪的谌老太有些吃不消。若是早个十年二十年,再糟心的腌臜事儿也能被老太太收拾得服服帖帖,只是人老了,神思就会大不如前,也提不起精气压住那些牛鬼蛇神。
沈嬷嬷伺候人睡下,嘱托那些守夜的小丫头注意房里的动静,不许躲懒打瞌睡,仔细听老夫人夜里的使唤。自己则在浓浓夜色中出了房门,没回偏房休息,而是直接走出东院,去了关押着金秋的柴房。
金秋在撞墙时被人拼死拦下,为了防止她想法子再次自尽,送她来的人用麻绳将她从膀子捆到脚,如同一个巨大的蚕蛹。又在她嘴里塞进鼓鼓囊囊的棉花,以保证她的牙齿绝对伤害不到嘴里软嫩的舌头。
沈嬷嬷拿开金秋嘴里的棉花,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眼神无不失望。这是她一手调.教的姑娘,如今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人儿,模样行事无一不拿得出手的,可惜不知道哪里疏忽了,让周姨娘这只臭老鼠钻了空子。
金秋一声不吭,瞧清沈嬷嬷的那一刻,眼泪如泄洪般倾注而下。
沈嬷嬷小心地捻开黏在她伤口上的发丝,覆着一层老茧的手指轻轻地在她额头上按了几下,低声问:“疼么?”
金秋瞬间哽咽到如同痉挛,嘴里的牙齿哪怕快要咬裂,挤出一嘴血沫,也不肯道出那满腔酸苦。
沈嬷嬷苦笑了下,道:“买你回来的时候,你连头都还没梳起呢,瘦得小野猫似的,每天跟在我后面,往我袖子里找糖吃。过了两年,这院里的大丫头嫁人的嫁人,回家的回家,才让你们进来伺候着。这府里的规矩,和你一起来的几个丫头,都不如你学得快。所以我和老夫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只留下你一个。你的刺绣是我教的,伺候人的本事是老夫人磨炼出来的,她背地里也总和我夸,说你是个极机灵的女孩子,让我也替你留意,日后寻个踏实本分的好人家,大大方方地给人家做正头娘子。”
言下之意,我费尽心思将你培养得心灵手巧、聪明能干,比外头小门户的小姐还要强,你竟然为了给人做小老婆,连礼义廉耻、感恩之心都统统丢去喂狗了。你对得起谁?
金秋心里油煎过一般,沙哑着嗓子说:“沈嬷嬷,我对你不住……”
沈嬷嬷心中也极不是滋味儿,只是她此行并不是为了抒情,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就是劝金秋不再嘴硬,继续傻傻地被周姨娘当枪使。若是单单只为抒情,那她宁愿躲在东院不过来,眼睁睁看着自己带大的孩子误入歧途,没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感到惋惜的了。
听完金秋的一阵抽泣,沈嬷嬷神色凝重地道:“自古给人做小老婆,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你进府晚,只看到我们这位老爷给了周姨娘多大的体面,却不知道外头有多少姨娘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生出的孩子,养在当家夫人名下,活得连猫狗都不如。李夫人多么仁慈的人啊,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为难过三爷一次,周姨娘还不知足!你以为李夫人没了,老爷真的会把她扶正么?你们快休做那春秋大梦,我实话告诉你,只要谌家还没败光,周姨娘永远都不可能作为正室代表谌家和京中的贵戚权门打交道。动了那不得好死的心思,也要拎得清自己配不配!”
周姨娘永远不够格坐上更高的位置,谌纬也注定摆脱不了庶出的身份。李夫人不论死不死,谌千都是谌家名正言顺金枝玉叶的嫡子,在血脉上永远高谌纬一等。金秋心中的希望瞬间分崩离析,哀嚎如鬼嚎。
沈嬷嬷:“我真可怜三爷,却不是可怜他出身不够金贵。三爷之志,不亚于当年谌老大人在世,真真儿是个万里挑一的栋梁之材。可是周姨娘,你,你们,却要这样想方设法地作践他。你以为这次你替周姨娘瞒下来,三爷就能相安无事了么?做梦!她要你办的事一次比一次过分,等你死后,她还不知道怎么变本加厉地作,非要把三爷的前途作完了,带上一辈子的污点,永远被人踩在脚下,才肯罢休!三爷只是想好好地科考,连中三元方不辜负自己的抱负,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懂他呢?还口口声声说为他好,那么这些事情,他都知道么?”
金秋终于吐出一口漫长的气,连哭声都慢慢僵下去,哽噎了三回,才哀求道:“我错了,我不要三爷毁在她手里,嬷嬷,求您,带我去见老夫人吧。”
……
岑中红的方子果然不辜负期望,李夫人经过一整夜的挣扎过后,在天色将明之时渐渐睁开眸子,提前给谌府的人带来了清晨的曙光。
谌老太坐在床前没忍住红了眼眶,瞧着李夫人憔悴的面容,第一次对着这位媳妇涌现出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李夫人模模糊糊看见面前人像是在哭,用含混不清的声音道:“老夫人莫要如此,您是福气重的人,我经受不住,不要为了我哭坏了身子。否则……外头人又该说我,不孝顺婆母……”
这句话实在像在撒娇,谌老太果然抽了抽鼻子,笑出了声。
有了金秋的陈述,大家才知道,谌老太收到宣州老家托人送来的山茱萸,也在周姨娘的算计之内。
谌老大人的堂弟,也就是谌蒙的一位叔叔,家里种有一座山头的山茱萸,不仅在宣州本地是赫赫有名的药商,还年年给远在京中的谌蒙以及谌蒙庶出的二弟一家送来许多。今年才开年,他们家一位姓周的管事便千里迢迢送来许多山茱萸,谌老太是稍微懂些药理的人,当时还纳罕,怎么恰好如雪中送炭一般撞上了京中的倒春寒,自然而然拿去给李夫人用了。
现在发现,原来宣州老爷家里那位姓周的管家,乃是周姨娘的亲兄弟。当年谌蒙回老家探亲,就是他煞费苦心将两人撮合到一起的。这次他得妹子的嘱托,特意瞒着老家的人赶来京中送药。
再有阿吉听谌千的吩咐,在周姨娘举荐的那位大夫卷铺盖走人之前将人捉住,以送衙门打官司相逼,让他把肚子里的实情全倒了出来。
原来那大夫也并非十分无能,在老家自学医术数十年,为了回报满腔热忱,便进京想考个御医,谁知没有保举人,连报名考试的机会都没有。一来二往耽搁下去,身上的盘缠吃得精光,差点儿就要沿街乞讨。周姨娘花几个银子请了他,只给他张方子,让他诊脉过后就按照这个来写,里面正包含着大量防已屏风两位药材。周姨娘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来谌家看完病人后,他必须拿着钱尽早离开京城,离得越远越好。
为了回家的盘缠,一位连考场都无缘踏进的考生,再给他一麻袋扶死救伤的赤子之心,饿上两天也都矫情不起来了。
而周姨娘被困深宅大院,究竟是如何如此周密地布局,与外头狼狈为奸的呢?总不能等着棋子一个个找上门来吧。钟学究像个老古董一般被闲置在学堂中,成日与孔孟之道搅合在一起,终于在这件事上刷了下存在感。
那位热肠古道的中间人角色,正是由他扮演着的。
周姨娘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件事情上落网,使出浑身解数向谌蒙求情,说自己遭到金秋的攀诬。只是人证物证具在,又有谌老太坐镇,哪怕谌蒙忍不住质疑金秋等人的告状,也不敢直接触谌老太的霉头。
因李夫人还未完全好起来,谌老太为了积德并不处置周姨娘,而是让她留在院中关禁闭。等家中太平了,立刻从外面找人牙子来把这个招风惹雨的毒妇买走。
且说李夫人休养两日,果然逐渐强些,鬼门关晃过一趟后,倒多了些心平气和的气质。她听小丫头青萍说了自己昏迷期间,谌老太是如何一日三趟地探望,谌千又是如何忙里忙外地请太医。虽然丈夫薄情,但胜在婆母明理,儿子孝顺。李夫人听完后更觉舒心,又后悔从前不该与谌老太闹得太僵,辜负了这么一位体贴儿媳的婆母。于是暗暗思忖此后要改过从前行径,也不至于叫老人家寒心。
不想这一场病,倒将婆媳间凝结了几十年的薄冰打破,也是意外之喜。
至于汤药一事,因牵扯进周姨娘,众人怕李夫人动怒,便商量着先瞒下,一切都等她好起来后再做定夺。不过谌老太已经发话,但凡参与过此事,惹得家中不安宁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谌千这几日除了读书,剩下的时间几乎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用来吃饭睡觉,一半用来探望李夫人,然后在她房里赖着。
房中药味未散,床头垒着两个靠枕,倚在上面的人气色好了不少,朝他笑道:
“我也不要你这样承欢膝下,听说家里向学堂给你和纬哥儿请了好几日的假,我已大好了,明儿你们两个且读书去吧,这才是最要紧的,切莫为了我耽搁了。”
谌千笑着说这是没有的事,又坐在椅子上陪李夫人说话,替她解闷儿。
临他走前李夫人像是猛地想起一事,忧虑重重地说:“说起纬哥儿,我倒忘了。今儿早上他来看我,怎么瞧上去一点儿精神都没有?和他说话儿也心不在焉的。那孩子怎么了,莫不是病了?若是真病了须赶快请医就诊,落到我这个光景实在于身体无益。”
谌千不好说是因为周姨娘之事,对谌纬多少有些打击,只含糊着说自己过后会去他院里瞧瞧。
李夫人于是放了心。
出了院门,谌千心不在焉地踩着脚下的积雪,听见系统用机械音报告:【帮助原主母亲解决危机,君子积分加一百;任务‘金榜题名,高中状元’,进程为八。】
上次积分翻倍,还是在完成去王府学堂上学的任务时。可他只觉得松了半口气,想到可能会接踵而来的一堆烂事儿,连嘴角都扯不起来。
前几日连绵不断下的大雪,压倒了一片树枝。站在树下的人听见“吱呀”的脚步声,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平日总是挺拔着的肩膀,此刻竟然有些往下垮。
谌千凝视他片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喊道:“三弟。”
谌纬目光闪烁,眼神里除了为难,还夹杂着些许的小心翼翼,低声道:“二哥。”
这对于他来说,已经算难得的服软。从前被原主欺负得那么狠,也不见他流露出这种神情。
谌千心里也不好受。
“求二哥件事,”谌纬嘴角苦涩,“我能……再见她一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