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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对峙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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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院正死一般的沉寂,平日总是紧闭的门窗此刻全都敞开,寒气见缝插针地入侵室内,却仍不及座上人眼里的凉意刺骨。
谌老太的面孔在摇曳的烛光下半明半暗,足以剜人血肉的眼神不加修饰地落到匆匆赶来的谌蒙身上,将这项酷刑持续足够久后,才用毫无温度的声音问:“我命你去看你媳妇,你现在看完回来,我问你,你媳妇的病究竟如何?”
谌蒙被窗外的冷风浸得缩了缩脖子,皱着眉头回道:“母亲比我知道,夫人的病瞧着并不好。唉,谁能想到,她命里还有此一劫。平日那么要强的人,一声不吭地躺在床上,倒真叫人心痛啊。”
“心痛?我瞧你是连心都没长,又怎么会痛?!”谌老太陡然加重语气,劈头盖脸地砸到谌蒙脸上。
谌蒙震悚地直起身子,第一件事竟然是唤人来将门窗关上,来的人紧接着被谌老太毫不留情地喝退。
“母亲这是作甚,”他无奈地放低声音,为了发音清晰显得有些咬牙切齿,“这些刁仆,最喜在主人身后乱嚼舌根,编排故事,咱们处理家事,不必要四面通风,让大家听见。”
谌老太从鼻子里重重地冷哼一声,不理会他的窘迫,“你还怕大家听见?今日你把门窗都关上,大家听不见,难道也看不见么?家里夫人病一日重似一日,做老爷的却只顾和姨娘寻欢作乐,连病人的面儿都不瞧!这些,你就不怕大家听见看见了?今日若不是我逼迫着你务必去一趟,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人咽气么?”
谌蒙再顾不得面子了,此时平息谌老太的盛怒才是主要的,他二话不说跪了下去,口里说道:
“母亲息怒,‘寻欢作乐’四字儿子实不敢当。夫人病得急,原以为只是一场风寒,谁知竟到这个光景了。宫里的情况也不比外面强些,淑贵妃病倒,太医院当值的都被圣上扣住了,故儿子听人举荐请了京中名医,为的也是让夫人尽早好起来。再说儿子为何迟迟不去探望病人,母亲有母亲的恼怒,儿子也有儿子的顾虑。”
顿了顿,他接着道:“儿子不比那寻常儿郎,乃是为朝廷效力的官员,朝堂之上,圣上跟前,若是粘带些病气过去,可就不是失体统那么简单的事儿了。”
谌老太冷笑着直点头:“午门外倘或遇到了你老丈人文国公,他若问起女儿,你也敢这么回他?连你自己都说了,宫中的情况不比外头强,圣上都不计较这些,后宫前朝两不误,难道你比宫中的贵人还金贵些?君臣一心,你是连半分都不懂得!”
谌蒙不敢吭声,也不好离开冰冷彻骨的地面,勉强维持住带笑不笑的神情。
谌老太半分喘气的机会也不给他,立刻下达硬性指标:“即刻拿了名帖去请岑太医!夫人的病一刻也耽搁不得了!”
谌蒙趁机爬起,小心翼翼地道:“为着淑贵妃的病,太医们都还在宫中,我请的那个名医,要不还是请他跑一趟,母亲难道觉得……不好么?”
“不好!”谌老太摔了茶盏,吓得谌蒙差点儿又跪了下去,“贵妃的病治好了,圣上亲自在宫中放的人,岑太医今晚已经出了宫。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敢说自己把媳妇的病放在心上?即刻去请,你亲自去!”
谌蒙行礼告辞,明明身子挺得板正,却看起来像走出了跌跌撞撞的架势,还未出房门,便撞上来传话的小丫头,说是谌千请来了岑太医,正在给李夫人诊脉。
谌老太听如此,脸色终于缓和了些,看着立在门边的谌蒙冷哼道:“李夫人比我有福,生了个好儿子。”
谌蒙听到此越发连大气也不好意思出了。
李夫人院中冷清,一弯白月纹丝不动地挂在空中,显得极寂静。
谌千神色不明地站在岑中红身后,看着他给床帘里露出的一只手把脉。
岑中红默默调着气,摸准了脉象后,良久回头叹道:“险,实在是险。若是再晚来一夜,想是真不好了。”
这意思就是还有救的把握,谌千猛地放开咬紧的牙关,默默松了口气,感激道:“世伯深通医术,家母经此番算是有救了。”
岑中红正拿出纸笔写方子,谌老太谌蒙两人也匆匆赶到,互相让了一回礼,接着将方子写完,越过谌千,递到谌蒙手中。
谌蒙看了两眼,立刻命人将方子上的药材买回煎药。谌千因已十分信得过岑中红,又不通医术,便没拦着要方子看。
为了使病人不受到叨扰,几人移步正房,谌老太出声道:“岑太医,听闻宫中娘娘贵体抱恙,你在宫中住了几日,现在又为我们家的事情受累,真是难为你了。只是依你看,我们这位的病怎么样呢?为何突然弄到如此光景?”
岑中红瞟了面不改色的谌千一眼,想起两人在路上说好的,连忙笑道:“请老夫人放心,尊夫人的病已至此,并非是一日的功夫,若是今夜能喂得在下的药,吃得进去便就有了很大的指望。睡上一夜,明早人能再清醒几分,这病也就有把握治了。”
话头一转,他接着道:“只是老夫人问起病因,在下想,夫人这个光景,倒不像风寒所至。”
于是他一字不瞒,将实情娓娓道来。
谌老太和谌蒙听完,脸色几乎是一般无二的惊讶。瞧谌老太还愣着神,谌蒙猛然站起,义愤填膺地拂袖道:“这个大夫,原来是个庸医!连医嘱都不细细告诉,把人家害惨了!还好有岑太医救场,合该夫人的病要在太医手里除灾。那个人,哼,我不告他,就当是为夫人积个阴鸷,尽早好起来。若是不好时,照样找他!”
不过这大夫是谁请的倒一字不提,谌千皮笑肉不笑地轻哼一声。
谌老太眼里噙满悔意,痛心道:“难道是他一个人的过错么,原来我也害惨了媳妇……”
岑中红瞧情形如此,识趣地提出告辞。他只负责看病行医,虽不免在家事周围打转儿,却从不掺和进去。
准备跟着送客的谌千刚跨出门也被他一把拦住,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眼,岑中红低声道:“留下吧。”
房中气压低得可怕,谌老太痛心疾首,早将方才训诫谌蒙的气势丟到九霄云外,坐在椅子上凝眉出神。谌蒙瞧起来倒比刚进屋时自在许多,和颜悦色地哄着谌老太:“母亲莫自责,这是大夫的疏忽,也是夫人命里该有此劫也未可知。”
谌老太笑不出也骂不出,深深地看了他眼,心里盘算这一整夜都留下来陪李夫人渡劫。
若是细致点儿的会发现,平日总是寸步不离跟着谌千的阿吉,这大半夜却一直不见人影。原来谌千出门请医时,有交给他另外的任务。他办完事儿回来,直奔李夫人院中,正好撞见金秋趁青萍等没交接开,钻了床头没人守着的空子,正预备将药往病人嘴里灌。
阿吉一眼认出这不是李夫人院中的丫头,又顾及金秋是东院服侍老夫人的,便只将人绑了手脚,丢进柴房,等候谌千发落。
郑少青的话无疑给谌千敲了警钟,他思来想去,醒酒汤一案,谌老太实在没有陷害自己的理由,除非她连谌家嫡生独苗的名誉都敢毁,铁了心要这一脉一落千丈。如若他那日真的在宴席胡闹得人尽皆知,不仅会彻底与王府学堂无缘,连谌蒙和李夫人八辈子的脸也都丟尽了。而这不出意外,只合了一个人的意,也就是周姨娘。
况且李夫人在这个病上,倘或真有个好歹,谌蒙和谌老太别的不说,首先就不会轻松过得了李家那关。能够毫无顾虑的,也只有周姨娘一人。于是只能先将金秋假设为东院里认贼作父的叛徒,认的是谁,自然已经不言而喻。
金秋本以为谌千不在,乘势要给李夫人最后一击,以绝后患。谁知让突如其来的阿吉逮个正着,此时被关在漆黑的柴房里,喊人不应,也动弹不得,心里又有鬼,竟抽抽搭搭把一张脸哭得狼狈不堪。
谌千料她已被周姨娘灌过迷魂汤,定不好审,索性叫阿吉把人押到谌老太前,当面对质一番。
这金秋得以在谌老太和周姨娘之间周璇,不出意外也有几分机灵,到了房中,她立刻扑到谌老太脚边,哭喊道:“老太太救命,二爷要杀奴婢!”
谌老太让这阵仗惊得从李夫人身上回了几分神,忙问缘故。
金秋便哭诉一番,添油加醋地说自己如何被谌千要挟,又如何誓死不从,最后沙哑着嗓子卖惨道:“二爷若坏了我的名声不打紧,我原本就是服侍人的贱丫头,得老夫人的提拔,老爷的关照,才有福气在东院里伺候老夫人。只是夫人这些日子身上不好,二爷若此时定要行此事,冲撞了家里的家神,惹得人神共怒,折了夫人的福寿可怎么办呀?我不过反抗几下,再多劝了两句,二爷就要杀我呢。”
说罢,她不经意间露出手腕上骇人的勒痕,想坐实自己惨遭凌.辱这件事。
真不愧是周姨娘带出来的人,从遣词用句到神态身姿几乎已经达到周姨娘七成功力。果不其然第一个跳脚的人便是谌蒙,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不想意外对上谌千格外平静的眸子,被冷笑着端详一番。
“你个胆大包天的孽障!竟毫无悔改之心!”谌蒙忙唤人准备板子长凳,看样子想就在此处给谌千上一顿家法伺候。
谌老太镇静地坐在原地,在一团乱麻中打量金秋片刻,猛然出声道:“这不对,你说的对不上景儿。”
这句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兵器,立刻大杀四方地将房中的喧闹化成飞灰。
沉寂下来后,谌老太接着道:“前阵子千儿病刚好,来我屋里给我请安,我还问过他,要不要把金秋赏给你做房里人?千儿若真的对你起了什么念头,当时又为何一口回绝?这孩子自他母亲病后,晨昏定省,日日都不曾间断,连岑太医都是他大晚上去请回来的,怎么有时间想起在你身上行混账事?如此种种,可见对不上你说的景儿。”
金秋磕头不迭,还要分辩,谌老太没什么耐心地将她打断,对着谌千说:“千儿,你说吧,祖母想听听你的解释。别理你老子,耳根子软,惯会被这些东西拿捏,媳妇还病着呢,他倒打起儿子来了。”
谌蒙虚掩嘴唇,尴尬地咳了两声。
金秋红着眼眶,想谌千既然找上她,不过发现药物相克之案有些不干不净。但山茱萸又的确是老夫人亲自派人煎熬的,自己只要打死不承认,便能拿老夫人的名头压过他。况老夫人原有些自责,老爷又最图孝顺的名儿,怎么可能任由他将药物相克说成人为呢?只要没有铁证将她和周姨娘绑在一块儿,指认她便如同指认老夫人。
只是她能想到的,谌千又怎么可能会稀里糊涂地顺着杆子爬。于是将药物之事抛去八荒之外,气儿都不带喘地将郑少青之言完整地复述了遍,尤其那句“你家里人究竟给你送的什么醒酒汤?”
看着金秋渐渐惨白的脸蛋,他一脸真诚地道:“郑公子的话儿我实在答不上,又不想叨扰祖母,便想找给我送汤的人问问。恳请她告诉我,我也好尽早回了郑公子。否则不清不楚的,倒让他纠缠。只是金秋姑娘为何突然这样,将未发生过的事情说得如此绘声绘色,孙儿也不明白。”
当日事情没成,周姨娘还因为金秋没亲眼看着谌千把醒酒汤喝下去而发了一通脾气,哪里知道汤都进了郑少青的肚子里。
谌老太眯着眼睛瞧抖得不成样子的金秋,问:“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派你给二爷送了碗醒酒汤啊?”
这么一来,不光谌千,连误伤成为受害者的郑少青都成了此事的人证,金秋就算全身上下都长满嘴也翻不出什么花儿了。
谌老太精明得很,立刻瞧出她的心已经不在东院,冷声问:“谁教你这么做的?”
虽口里这么问,心中也已经有了大致的人选,只是等着金秋先开口。
金秋闻到些尘埃落定的味道,面上虽是凄风苦雨,心里却想着周姨娘说的话,这是谋害性命的大事儿,若是让旁人知道谌纬的亲生母亲是主谋,那么他这辈子的仕途就算葬送了,连这几年的努力也全都白费。
这丫头虽不知好歹,但对谌纬倒真一片痴心,砰砰作响地磕着头,咬死自己是不忍谌千之淫,才做出此等错事,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鲜血从她的额头滑下,与眼泪混作一团,看得人心惊肉跳。
谌老太皱眉,叹道:“先把她关起来慢慢审吧,夫人身上不好,不宜处置下人。”
金秋哭得抽搐,泪眼婆娑地凝视了会儿谌老太,突然发狠爬起,猛地往椅子上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