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倒春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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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束脩之事，谌蒙几日不曾踏进李夫人的院子，又有周姨娘在一旁吹的枕边风，夫妇二人竟都在府中对彼此不闻不动起来。
家中上下渐渐传开，众人都知道老爷夫人不睦，只是碍着主子的面子，明里不敢议论，背地里却总能捕到一两句的影子。
话说谌家俩兄弟已在王府读过几天书，谌千带着阿吉，谌纬则带着顶替小午的小厮平安。因谌氏宗亲不少，两人外出读书后家里的学堂仍旧开着，两头互不影响。
上学两日，小南安王赵宣檀因年岁太小，一般的课只是旁听。周老太傅以《蒙求》《千字文》等书籍替他开蒙识字，又以唐诗为范本教他作简单的诗。余下年纪较长的，则从《三经新义》开始讲起。
从前钟学究也讲过《三经新义》，但不知是因为面对的学生良莠不齐，还是自身水平有限，总之反响平平。
而周老太傅虽博通经籍，课堂上的教学却从不深奥莫测、故弄玄虚，再复杂的知识经过他一解释，大多变得浅显易懂。
谌千不禁感叹，真正能做到将鸿论深入浅出的，才是五脏六腑都已将理论吸收透彻的大家。
学堂里的学生，加上赵宣檀也不过十余人。谁知学还没上几日，一场倒春寒，竟病倒了三四个。余下的虽不曾染上风寒，零零碎碎也闻得几声咳嗽。
是以这日放学前，周老太傅也罕见地开了口：“读书不是一时片刻的功夫，诸位若是身体抱恙，亦或体魄单薄，就在家里歇两日温温书也未尝不可。”
众学生领命下去，看起来却都没有要请假的意思。
屋外下着鹅毛大雪，各府跟来的小厮且都在廊下撑伞等着。阿吉眼神敞亮，又挤在最前头，谌千一出门便看见他小跑过来送伞，笑嘻嘻道：“这雪越下越紧凑，奴才干等爷没趣儿，就和平安在花坛子旁堆了两个雪人儿。爷瞧，那个漂亮些的是我的。”
谌千顺着他指的偏头看，王府花坛旁立着两个半人高的雪人，圆滚滚的，洁白可爱。只是五官上都插着四分五岔的干树枝子，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谌千没忍住挑了下眉，嘴角一勾刚要吐槽两人暴殄天物的审美，突然脚下一滑，失重就要往后倒去。
阿吉惊呼一声：“二爷！”
身后人稳稳把人扶住。
谌千还悚然地捏着手里的伞，整个人全靠右臂上的那只手掌保持平衡，只听得身后谌纬沉默了一会儿，凉飕飕说道：“二哥，走路看路。”
谌千忙站定，鞋后跟从他脚上拿开，转过身就笑得珠光宝璨，端着兄长的架子：“三弟，体格渐长啊。多谢了。”
谌纬微妙地瞧了他两眼，立刻紧紧地闭上嘴，带着人先走了。
谌千不服地嘀咕道：“新逮的鸡崽儿都快长成了，还记仇呢。”
阿吉瞧人没事，便也放下了心，笑道：“爷夸三爷体格渐长，难道不知道爷您最近长高多少么。夫人前几日还抱怨，说爷您的衣服都要重做，去年穿正好的裤子，今年全都短了一大截儿呢。从中衣到袄子，旧衣服赏了奴才们岂止几件。爷长得快，奴才们都沾了爷的光了。”
饶是心思再不放在自己身上，谌千也不可能注意不到这具十六岁的身体这些日子正在蓬勃生长，以让人无法忽视的速度。
说实话，第二次经历青春期的谌千早已失去了第一次时的生涩与莽撞，取而代之的是老司机般的淡定与老练。他会为自己制定食谱，每日肉蛋奶的摄入量必须达标。牛奶没有，便找人去市集采购羊奶马奶作为替代品。几个时辰的学习过后，还会在府里锻炼。
上回晨起发现衬裤一片潮湿，也没有像前世般惊慌失措地背着老妈在卫生间里洗床单，然后做贼似的在天台等风把床单吹干。而是一脸淡定地唤阿吉送来干净衣衫，然后默默减少了自己白天锻炼的运动量。
如此看来，谌纬暂时确实不如他长势喜人。
回到府中，谌千才要去给谌老太请安，便听人来回说李夫人病了。无法，他只得先匆匆赶去东院。
东院还是一如既往地密不透风，炭烧得旺旺的，宛如暖阁。谌老太抬头瞧了眼，站在房中的人自上回风寒过后便没再胖回来，下颌清癯，五官立体，陡然少了几分孩子气。
谌老太皱眉道：“还是这么瘦，又穿得这样少。方才你弟弟过来也是一样，他如今又不如你强壮些，穿得也是那么单薄，我立刻赶他回去加衣服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火性大，一点儿寒潮便不当什么，反正体内有火炉子烤着呢。但年轻的时候最是该保养身子，到了老了，才不嚷嚷着这痛那痛。”
谌千苦笑道：“是的祖母，孙儿记着了。”
谌老太可不好糊弄，立刻敲了敲桌面说：“光记着没用，得加衣服，别像你娘似的。前日她过来请安，我听她咳了两声，便已叫她注意保暖，喝上些姜汤御寒。谁知今日竟倒下了。想是自恃平日补得充足，便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儿，另外还有素日持家劳累的缘故。罢了，你别在我这站着了，快去瞧瞧你娘吧。嘱咐她好好养病，别着急操心这屋里的事儿，先歇个十天半月再说。”
谌千行礼告辞，来到李夫人院中。
一进屋子便是一股药香，丫头青萍正拿着扇蒲扇着药炉子下的炭火，瞧见谌千来了，手里的活儿也未停，招呼道：“二爷来了，夫人在床上歇着呢。”
里屋听见动静，李夫人操着鼻音喊道：“千儿回来了？进来。”
谌千给青萍道了声乏，忙掀帘进去探望病人。
李夫人卸了钗环，一张不施粉黛的脸病得蜡黄，虚弱地倚着身后的靠枕，整个人都显得安静而柔弱。
不知此刻谌蒙若是来看见放下伪装后的她，还舍不舍得同她怄这些闲气。
李夫人掩唇咳了两声，解释道：“昨儿白天身上便好大的不爽快，下午人就没精神，连晚饭也懒怠吃。谁知闷头歇了一晚上，今儿早上竟然连床都下不来了。好在今日没见风，这会儿头脑又渐渐地清醒过来了。”
谌千坐在垫了厚垫子的椅子上，问：“可请了太医？”
“岑太医来过，说是倒春寒，宫里的娘娘们也病倒一片，太医院正忙呢。他开了张单子，药已经在外面煎上了。”
谌千笑了笑，将谌老太要他转达的嘱托转达到位。
李夫人听完眉头一拧，神色又恢复了几分昔日神气扬扬的模样，坚决道：“不成，养不了那么久。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大事儿几十小事儿几百，有的缓一缓还不打紧，有的却耽搁不得的。吃喝调度，人情打点，光是下个月就有两宗大事儿，一件是司礼监夏公公换宅子，一件是……”
话及此处，李夫人猛地对视上谌千清澈的眸子，沉默过后，自嘲笑道：“我真是病糊涂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谌千是愿意她同自己分担这些的，虽然活过两世，但前世的他是只晓得死读书的愣头青，这世的他还是个初长成的毛头小子，在人情世故这方面实在谈不上通达，更何况谌家的人情走的都是些达官显贵，礼仪更是繁重。只是李夫人貌似还不打算把他往这里头搅，话头及时打住了。
谌千不好多打听，只能岔开话题，不慌不忙地道：“母亲只管放心，就算多养些时日的病，祖母也不会轻易将管家权托付到周姨娘手里。更何况还有姑母呢，她见娘家管事儿的倒了，定不会不管不顾的。”
李夫人明显一愣，似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凝神看了他良久，最终像是认命般地叹气道：
“前几日替你收拾衣裳，都是短的短小的小，便让几个小子领走分分去了。我当时还想，毛头小子长得莽撞，长起来竟将这些东西都不管不顾了，可不是可恨么。今日听你说这话我才知道，你是真的长大了。从去年年底开始，你就渐渐地让为娘省心不少，看你懂得收敛又学得上进，为娘心里也多了几分依靠。只是不知为何，你学的越好，我就越有些孤单，觉得你跟我比之前生疏了似的。但你这样，我还是高兴更多，你飞得越远，我就越高兴。呵，许是人病了就爱胡思乱想，精气神弱了。”
谌千听到这话儿，心里就像被抓了下似的，起了一块小小的褶皱。
人生呢，是很奇妙的。比如前世的他怎么也不会在刷题间隙胡思乱想想到自己还会有今天这段母子缘分。更想不到他此时此刻会在这间充满药香的屋子里，因为母亲隐晦而直白的感情稍感冲击，而冲击过后，则是沉甸甸的满足。
想起上次卧病在床时，李夫人曾温情地替自己掖过被子。于是谌千站起，缓缓走至床前，也学她的样子伸手将被角向里掖了掖。
李夫人被他笨拙的手法逗得扬起雨过天晴般明媚的笑容，嗔道：“离我远些，恐过了病气。”
谌千一愣，笑道：“哪儿就那么容易。”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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