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提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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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谌千的探望，李夫人果然精神强些，两人又多说了些话儿，从学堂谈到家里。谌千怕话说太多打扰病人休息，坐了一会子便要起身要走，嘱咐李夫人好好休息。
临走前李夫人瞧他穿得有些少，于是问起李家送来的那件海龙皮大袄。谌千因嫌它过奢，故一直叠在柜子底下，何况学堂里的人虽皆系名门子弟，却无在行装上多加修饰的，于是谌千万不肯穿得过于招摇。
李夫人看了他片刻，少年的个头已经远远超过了她，尚未完全长开的肩膀悄无声息地透出些许稳重，她点头道：“罢了，你自己多加衣服吧，跟着你的人也要多上些心。”
谌千退至房外，脸色黯淡了些，朝廊下扫雪的丫头低声问：“老爷什么时候来的？”
小丫头摇头：“不曾看见。”
谌千了然，如此看来，谌蒙此时应该还在周姨娘那边。
原著中谌氏夫妇多有隔阂的夫妻关系，一直持续到谌蒙去世也未有缓解。其他的谌千不知，只知道谌蒙死后谌家已靠着酌盈剂虚在惶惶度日，还是李夫人拿出自己的嫁妆银子为谌蒙办的丧事，又独自在灵前没日没夜地守着。
而那时，周姨娘早跟着谌纬离开了谌家。因为怕遭受牵连，连谌蒙的葬礼也未出面。
果然是“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注】”。
学中课程并未因为有人生病请假而耽搁，周老太傅好提问，有时讲得乏了便从《孟子》《大学》等书中，随便挑个句子请人讲解。
众弟子中，有对四书五经熟记于心的，也有进程迟个一二年的。是以提问的效果也如同开盲盒，有人尚能应对一二，有人站起来半日也憋不出几个字儿。
学堂中渐渐形成一道肃穆之风，将老太傅的抽查视为酷刑。每到提问环节座位间便陷入一片寂然，看似表不改色的众人实际无一不脚底生汗。
这件事情到底有多可怕，谌千想，大概就是你最弱的那门学科的任课教师恰巧是最爱提问的那个。
周老太傅理了理胡子，随便翻开《礼记》中的一页，选了句中规中矩的“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注】。”
听到这句，众人明显都无声地松了口气，连课堂中紧绷的线都松弛了。
周老太傅点人从不抬头，想到谁就请谁，讲究的是一个缘分。谁知这回他竟抬头看向案下众人，最后目光悠闲地落到坐在窗边的谌千身上。
谌千今日多加了件毛领，瘦削的下巴缩了一小块在毛领之下。窗外积雪银光耀眼，明晃晃地映在他身上，只是仍旧遮不住眼窝下的一层浅青。
周老太傅对他这副状态一眼了然，又淡淡地看向书本，道：“谌行予，就由你来解释这句吧。”
谌千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站起，这句正好是他昨晚熬夜复习到的，颇有些瞎猫撞上死耗子的运气，于是字正腔圆地背着刻板的道理：“此句出自《礼记》，意思是父母所爱护的，身为子女须同样爱护；父母所尊敬的，身为子女须同样尊敬。”
周老太傅点头不语，半晌过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谌千身上，缓缓道：“既如此，我便能将此句延伸，‘父母之所恶亦恶之’，可有不通之处？”
众人瞧向谌千的目光瞬间转变为同情，屏声静气地等着他的回答。
谌千搜肠刮肚片刻后，笑道：“若是以学生方才的解释来看，父母所厌恶的，身为子女须同样厌恶，倒并无不通之处。只是学生斗胆，还有一些自己的看法。”
周老太傅点头：“你说。”
谌千道：“父母之所恶亦恶之，如果父母厌恶的，身为子女则必须同样厌恶。若现有一人，极有才干，于是朝廷将一三年一大灾两年一小灾的极穷之地交给他，不仅要派他过去做父母官，还深知此地唯有此人能解救。一封聘书寄到家中，谁知他的老母舍不得儿子远调，说自己年纪大了，母子分离便是天人永隔，于是便拦住人不放。待到此时，此人又当如何？留在家中，伺候老母，看着该县的百姓饿死么？还是违背母愿，使母亲厌恶的‘母子分离’成为真的？”
周老太傅听得仔细，总算从经义一般古板的脸色里露出了一丝笑意，“自古忠孝两难全，你也算举了个极端的例子。那依你的意思，若你是此人，又当如何呢？”
谌千稍加思索，接着道：“若我是此人，且真的具有朝廷所认为的那般才能，又原不缺宦情，想是会去的。既然母亲不愿和我分离两地，我便带着老母赴任也未尝不可。但倘若我的才气只是虚名，深知自己即使跋涉千里前去赴任，也无法改变当地百姓的困苦，便会主动向朝廷说明情况。即不耽误朝廷派遣其他官员，又能满足母亲的心愿。此乃忠孝两全。”
周老太傅沉默地捋了捋胡子，三言两语的功夫，就已经对谌家这位据说恶名在外的嫡子改变了些看法。想来人言可畏，顶多只能信上三分。
赵宣檀自寿宴过后便对谌千带有滤镜，今日听他在课上娓娓而谈，半分神也不舍得溜，放学后便兴致勃勃地将课上所闻转达给了南安王妃。
他小小年纪便擅长添油加醋，将谌千的表现夸得是天花乱坠。南安王妃只从他一知半解的转述中听懂了个大概，剩下的便是这小人儿夹带的仰慕之情，不禁笑道：“好个忠孝两全。那谌公子的话儿可教会了你些什么？”
赵宣檀：“孝顺长辈。”
南安王妃问：“还有呢？”
赵宣檀转着圆滚滚的眼睛回忆了下：“忠于国家。”
南安王妃点头，伸手将小人儿拉至面前，紧追不舍地柔声问：“还有呢？”
赵宣檀长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的神，终是茫然地看向她。还有呢？还有呢？连周老太傅都没赶鸭子上架地追问过这么多次。面对母亲晦涩的眼神，他只能干巴巴地望着，天性敏感使他体会到一星半点，但绝对还不到理解的程度。
他的反应在南安王妃的意料之中。她笑了笑，温柔地抚过赵宣檀的鬓角，道：“我想，谌公子还想告诉大家，做事要量力而行。”
在赵宣檀懵懂的注视下，南安王妃接着道：“檀儿，你要记得，日后哪怕你得陛下重用，做任何事情都要量力而行。力能则进，否则退，切不可莽撞行事。娘和祖母的后半辈子，可全都依仗着檀儿呢，若你为了逞强出了什么好歹，我们可看着哪个活呢？”
南安王府虽早失当年之势，但太妃和王妃皆无靠赵宣檀这个独子重振门楣的念头。虽不十分钟溺，使之荒废于学业，但到底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拿些名为教导的砖头堆砌在外头，里头仍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的心尖肉。
周老太傅许是早就瞧出这一点，故替此子开蒙时便颇通情达理地留有三分余地，一般的课后作业是少之又少，且从不强求。原本他应邀来此，就没想过再教出个功高望重的纯臣，而是看在已逝南安王的面子上。曾几何时，那也是他的得意门生，谁知竟享年不永。
然而更为可叹的是，在周老太傅再三的放水之下，赵宣檀仍宠辱不惊地露出了读书的天分，大有其父当年之姿。是以老太傅不忍对此视而不见，渐渐的也上了些心。
此子的前程究竟如何，尚是个未知数。
……
且说李夫人在院中养着病，谁知五日过去，竟眼睁睁又多添些重症。谌千放学来请安，见她连坐都坐不起来了，两只眼睛也逐渐浑浊。
青萍连药也不煎了，全交给了小丫头双儿，自己则寸步不离地伺候在李夫人床边。见谌千过来，背着人处偷偷哭道：“二爷这两日且别去上学了吧，在家陪陪夫人。说句该杀的话，也就是这两日了……”
谌千听了这话儿狠狠一震，又恐李夫人虽然人未清醒，但神思仍在，听了这话儿难免多心，不益于病症，立刻沉声道：“不过是风寒，哪里就这样了。”
青萍擦了擦糊成一团的鼻涕眼泪：“这连东西都喂不进了，可不是快了么。前几日二爷来，夫人还有精力爬起来同二爷讲话，昨晚上外头将给二爷新做好的衣裳拿来，夫人还亲自看了，因嫌其中一件针脚不够仔细，还叫我送出去让他们重做。谁知今儿早上开始人就不言语了，喂什么吐什么。明儿早上我就传信给家里老爷老夫人，让他们也有个准备，再迟不得了。”
谌千眼眶同样发酸，深吸一口气，此刻他若是也哭哭啼啼，李夫人可真没活头了。毕竟哪怕是小小的风寒，在古代所造成的死亡率也是不容小觑的。
“岑太医来看了怎么说？这症状不会还是由风寒引起的吧？用药呢？”谌千轻声问。
青萍道：“哪里还有什么岑太医，听说宫里也为这场风寒闹得太监宫女死的死病的病，宫中贵人身体抱恙，太医院哪抽得出人来。这新换的大夫，是老爷从外面请的，周姨娘举荐的。他诊完脉，说的天书一样，奴婢听不懂。当时老夫人也在，奴婢只记得老夫人听完他的话后脸色不是太好，便知道夫人的病恐有些怕人。”
谌千听到她说人是周姨娘举荐来的，首先就顺理成章地想到了老奸巨猾的钟学究，一直在心中隐隐作祟的不安遽然爆发，炸得他耳膜鼓动，后悔不及，忙问：“方子呢？药是谁抓的？”
青萍连忙拿出方子，又捧出晌午剩的药渣出来，说是府里办事的小厮按照方子抓回来的。
谌千瞥见桌子上还未及时收下去的药碗，其中一个盛有颜色稍深的汤药，还剩下一小半，于是问：“这是什么？也是药么？”
青萍看了眼：“这是老夫人着人送来补身子的药。”
谌千微微一怔：“同大夫的药不冲突么？”
青萍被猛地一问，也不十分确定，支支吾吾道：“既是老夫人送的，奴婢想，是不会有问题的。”
谌千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提着装有半罐药渣和一碗补药的食盒在傍晚出了府门。
太医院的确是忙得不可开交，岑中红脚下生风地在宫中各处奔波了几日，和几位同僚时刻胆颤心惊地护着脖子上的脑袋，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因公殉职了。
好在淑贵妃颇体恤下情地好转了起来，他今夜才有命回到自己府中。
岑中红耷拉着眼皮，精疲力尽地靠在马车上。车轱辘停在府前，小厮掀开车帘，瞧他累得半死不活，为难道：“大人，谌家二公子还等在门前。”
岑中红反应了会儿，掀帘一看，一位穿着月白长袄的公子哥儿正朝这边走来，他认出这是谌家的二郎。于是登时强打精神下车。
谌千作揖笑道：“等世伯许久，谁知竟撞上世伯如此劳累，想太医院实在是一项苦差事。”
岑中红尚未弄清他的来意，只得周璇着将人请进去。
李夫人还在家中奄奄一息，谌千耽搁不得，便只说家里请的大夫医术有限，想请他帮着看看用药，未将实情全部道明。
岑中红些许惊讶：“我上次看时尊夫人只是沾染些风寒，和宫里的疾疫不同，稍加休息再在饮食上多注意些，调整几日也就好了，故我开的药，也都是些驱寒保暖的，用药不甚重，怎么竟愈发严重起来了？”
谌千忙拿出药渣请他查验。
岑中红用镊子挑出些许药渣摊至掌心，细细闻过，又将些沫子百般搓揉，良久方道：“比我用药略重些，也都是些驱寒的药物，虽无大错，只是方才听尊夫人的症状，恐此药作用甚微。”
说完，他端起余下一碗补药，再次细嗅过后，陡然抬头看向谌千：
“这汤药也是用在尊夫人身上的么？”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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