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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束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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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之行过后,王选因忌惮谌千在外面拆他的台,便叫停了诗集的印制。收到过诗集的好友来访,他又唯恐是来问诗,或称病或称闭关读书,一概躲了。
因李夫人的登门,王老太太也消停了几日,明里不再找谌如月的麻烦,后院的几个小妾因没了王老太太的撑腰,便也都静默下去。
谌如月可算有了暂时的舒坦日子过,只是新院子仍住着不十分适应,明里找过王选一次,想讨回自己的院子。
原以为王选还会霸着院子不肯还,哪里知道他因怕谌如月回娘家倒苦水惹怒谌千,没过两日便也以不适应为由,要把两个人的院子换过来。
谌如月则欣然答应。
一晃半月,便临近去南安王府上学的日子。
谌蒙虽然平日耽溺于看书下棋并诗酒风流,不大过问家中琐事,可对谌家两兄弟的教育却从不耽搁。
这天晚上,因各院都在准备两位哥儿上学之物,谌蒙便找到李夫人,问起束脩之事。
李夫人一边盯着房里丫头熨帖一件簇新的海龙皮长袄,手里一边叠着件棕色绸琵琶襟男褂,心不在焉地回道:“家里请的先生,因节礼不少,吃住又都由府里出,故每年再交个四十两银子也就够了。外面的先生要再贵些,按例一年少不得六十两。我想……领子别折,离得远些,海龙皮不禁猛烤。”
那小丫头听了,忙将熨斗拿得远些。
这长袄是国公府特意送来的,拢共得了一件,知道谌千不日要上学,便托人送到李夫人手里,说是天冷了怕哥儿冻着手脚,海龙皮最御寒的,穿了拿笔手不打颤。
“我想,”李夫人接着缓缓道,“周老太傅比不得旁人,到底是教导过太子的,现在又在王府,便裁量着加了二十两。他们兄弟两个,一人八十两,共一百六十两,都从官中扣。”
谌蒙听了,点头不语,半晌睨了李夫人两眼,端起茶问:“既如此,千儿那边,你可又给他加了些什么?”
按理,两位哥儿上学的钱都从谌家库房银子领,一人八十两,十分公平。可李家那边,因就谌千这一个外孙,难免也多上些心。
早些年国公在东海得的几批古籍,零零散散加起来有十二本,竟是完整的一套。便托人送给李夫人,说都是万金难求的孤本,因李家无书迷,现在家放着也是摆件儿,不如送到周老太傅手里,当个拜师礼。
这事儿很快传到周姨娘院里,巴巴地又去请了谌蒙来,跪着哭诉道:“纬儿是庶子,能去王府念书已是老爷老夫人和老太妃天大的恩慈,妾身日日吃斋念佛只乞求老爷老夫人康健,谌家顺遂,千儿日后金榜题名,多的,妾身是半分不敢奢求了。只是,今有件事想要求老爷,望老爷疼惜纬儿啊。”
周姨娘虽已年上三十,但身姿曼妙,比年少时出落得更有韵味。虽不有倾城之容,却自成一段风流,举手投足间仪态不失,又比李夫人的端庄多了几分小女人的俏皮。
是以这些年谌蒙多以她为知己,一般的话儿也都愿意来这院里诉说。今见周姨娘哭得梨花带雨,忙扶起问缘故。
周姨娘用帕子虚拭了把泪,软软地挨在炕边,轻声道:“夫人仁慈,安排好了两位哥儿的束脩。妾身昨儿还告诉纬儿,你是庶子,能陪着千儿去王府读书是你的造化,你可要比旁人更加用功,珍惜机缘。亏那孩子懂事,不用妾身多说,每晚读书至深夜,片刻不敢歇的,说怕去了王府给老爷丢脸,让他人耻笑了去。”
谌蒙欣慰道:“纬儿一向是个好孩子,也有你平日教导的功劳。”
明明得到了称赞,周姨娘反而又噙了满眼的泪,伏在谌蒙手臂边道:“老爷,纬儿有您做榜样,真真儿学成了个难得的好孩子。只可惜我误了他,他若托生在夫人肚子里,只怕比现在还要好上十倍。既天命难违,他已经是谌家的庶子,便也该比旁人短些。千哥儿是嫡子,拜师礼夫人给他多准备了珍品,那更是应该的。只求老爷想法子告诉周老太傅,千万别因为咱们纬儿是庶出,就忽略了他的才干啊。”
一番话说得谌蒙心疼不已,忙安慰了片刻,马不停蹄地找到了李夫人院里来。
谁知李家重情谊,听说谌家两兄弟一同读书,东西送来时就特意向李夫人强调:“虽暗里是咱们李家为千哥儿准备的拜师礼,但明里送礼时万不可将那孩子摘了去,就当是谌家为两个孩子一同准备的。你做嫡母的人,切勿在大事儿上厚此薄彼。”
李夫人当时向传话的人答应下了,此刻瞧谌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架势,将他话里的意思明白了八九分,知这是周姨娘的挑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赌气道:“我么?我哪里为千儿多准备了什么?一百六十两银子都是过了明账的,可不敢多拿分毫。你若为的是古籍,呵,那与我很不相干,是他外祖父心疼孙儿,特意送来的,我难道说不要么?”
谌蒙凝眉片刻,到底是有求而来,将怒意摁下,扯笑道:“还是岳父大人疼爱千儿,比我这个做父亲的还强些。”
这话虽是玩笑,却歪打正着一点儿不假,李夫人实在没忍住冷笑了声,疑惑他怎么有脸说得出来。
谌蒙收起僵硬的笑,专心喝茶,瞧小丫头将熨好的长袄送至李夫人手里,又明知故问道:“这是给千儿准备的吧?”
李夫人细细察看着毛发,头也不抬,道:“老爷坐这么久,难道是来向我讨些什么的么?”
谌蒙吹茶沫子的气儿一滞,略不自然地饮了口,索性也不看对方,开口道:“夫人既然看出来了,那我少不得就直说了。我是想向夫人讨样东西,但不是为我,是为了纬儿。”
李夫人拔出一根杂毛,轻轻吹了吹。
谌蒙:“夫人看,两个孩子一同去读书,若在拜师礼上就有这么大的差别,外人瞧着实在不像。所以我想,这古书送去时还是不点明是国公府为千儿送的,只以夫人你的名义送,如何?”
如此一来,虽以李夫人的名义,可在外人眼里必是谌家为两位哥儿一同准备的礼,哪能想到国公府?
李夫人轻笑:“老爷是想我顶替父名,可我如何敢?”
谌蒙着急地看了她眼,复又道:“夫人原是岳父大人的亲女儿,自是能代表李家的。再者说,若是能得夫人照顾,纬儿在学里的日子也能安稳些。”
李夫人终于抬头,看着他说:“那依老爷的意思,我嫁进谌家十几年,老爷还把我当李家的人?”
两人较劲半日,还是没周璇出个结果,谌蒙生了一肚子闲气,唉声叹气地走了。
临走前听李夫人冷冷道:“老爷若应付不来周姨娘,实在苦恼,那我给老爷支个招儿。前年老夫人不知怎么想起让我替她清点阁子里的家当,我于是在她那里见了一箱古籍,足足有二十本往上,难道不比这个强?老爷不如去讨了来,也给纬儿撑撑面子。”
谌蒙隔门听见,知李夫人说的是他父亲临终前留下的书,前年清点之时老夫人已告知过要留下的,那如何能讨?可见此话是在故意气自己,于是拂袖愤然离去。
隔日家中照样忙得不亦乐乎,可巧工部徐大人来访,谌蒙便在堂中招待。
这徐光纪乃是谌蒙的同科好友,二人官途相似,也都算得上顺畅。只是谌蒙这么多年一直在为朝廷出力,而徐光纪有过几年的外调,在地方做过几年的地方官。前几年徐光纪调回京中,两人自然又热络起来。
徐家有位哥儿,今年也有十五岁,比谌家兄弟还先说好了要去王府读书,所以徐家早早准备好了束脩。徐光纪于是问起谌蒙预备的东西,谌蒙少不得一一告知。
徐光纪听完狐疑道:“难道兄不知,周老太傅为人清风劲节,从不会收额外的东西么?”
谌蒙惊道:“这个我原先顾虑过,但又想周老太傅是东宫都待过的,什么样的事情会没见过,若是不送恐错了礼仪,叫老先生不快倒不好了。何况只是些古籍。”
徐光纪摇头:“虽然是些古书,但既然李国公送得出手,想还是贵重的。依弟之见,兄既已将束脩拔高了二十两,尊敬的意思也就到了。收还是不收,还是看老太傅自己。不过古籍,兄还是自己留下吧。日后令郎用得上的地方,再为其送人也不迟啊。”
谌蒙听了,也只能如此,遂遣人将意思传给了李夫人。
周姨娘原本还打算撺掇着谌蒙为谌纬从谌老太那里讨回好东西送礼,现听了这些话儿,便只得作罢,只是心里仍旧记恨李夫人,跟院里人抱怨说:
“谌千是她生的,她当然多贴着些。我只恨她管家太小气,明知纬儿没什么古籍送,难道她就不能从库房里挑出两件儿来,哪怕比古籍次我也认了。谁不知道老爷死了这谌家的东西都是她儿子的,她舍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