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情书》蒲肆

3、3

　　琼经历过几段亲密友谊的消逝。一段是在八岁，友谊只持续了一个暑假。一段是在十四岁，友谊持续了一年多。另外几段都是在小学毕业后，因为学校的不同，逐渐断联。

　　到了尾声阶段的友谊是使人痛苦的。像一把细沙，无论如何紧握，都会眼睁睁看着它从缝隙里流走。她深有体会。

　　即使经历过不止一次的心碎，她还是会试图挽回，就像现在这样。勇于争取总好过听天由命。

　　卢克没停下脚步。“有什么好谈的？”

　　她跟在他身后。“你对我很冷漠，我想知道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我们不再是朋友了，仅此而已。”

　　“为什么？”她追问，“因为什么？我从未记得我哪里做错了？”

　　“因为时间。”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当的理由。”

　　不，这是。但是她不会承认。友谊也需要维系，没有维系的友谊，就算坚如钢铁，也会锈迹斑斑。明明她给他发过邮件，但他从未回复过，这不是她的问题。

　　“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咯。” 他毫不在乎的语气让她抓狂。

　　“卢克·赫胥黎！”她大声说，“你要是对我不满就直接说，而不是玩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

　　无聊的文字游戏，这让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坚持向她发送毫无回应的电子邮件，确实很无聊。“你说得对，我是一个无聊的人。”

　　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没有沉默不语已经很好了，否则沟通根本无法进行。“我想知道，我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对？你只管说，我可以弥补。”

　　“太迟了。”

　　“你觉得太迟，而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拽住他的手臂，迫使他停下走路，“卢克，我是真心的，给我一个机会，好吗？你想要道歉，我可以说对不起；你想要我补偿你，你大可以说出来。我不想有隔阂，你是我很好的朋友，或许之前有什么你看得到、我却看不到的事，但现在我在这里，我希望跟你一起解决。”

　　他转向琼，直直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他清澈的绿眸好像要看穿人的灵魂，琼坦然接受他锐利的视线，毫不畏缩地跟他对视。

　　风在这一刻都变得缓慢。

　　她紧张到心怦怦跳，只得专注调整自己急促的呼吸，转移注意力。

　　在琼深呼吸三下之后，卢克才缓缓开口：“琼·斯旺，你不辞而别。”

　　她立刻瞪大眼睛，反驳：“我没有！我发给你邮件了！”

　　“我很肯定你没发。”他说，“你，是我的星标联系人。”

　　她从不知道他星标了她，但此刻最主要的不是星标与否。

　　“我发了。这是一个误会，我换邮箱了。”

　　卢克语气嘲讽：“哇，真巧啊，刚好在那个时间节点上？”

　　“账号被盗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她说，“听着，很可能是我发邮件给你，然后被你的邮箱自动归类到垃圾邮件里了。我从没有不辞而别，我不是那种人，你是知道的。搬家是爸爸的意思，我只能在路上发邮件给你，因为等你从夏令营回来根本来不及。”

　　卢克的视线在琼的表情上流连许久，似乎在猜测话里的真实度。

　　但她神情坚决，他看不出一丝破绽。

　　然后他呼了一口气，肩膀下垂，态度终于缓和：“但愿如此。”

　　他们面对面站着，默默无言。缓慢的风再次加速起来，穿过街道，穿过二人之间。

　　从紧张下释放出来的轻松使琼尴尬地发笑。刚才说了一堆，这会倒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卢克的表情放松，没有冷漠，没有防御状态。

　　似乎从现在开始，他们才算真正的重逢。

　　但是还是有小小的不同。

　　卢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我给你发了好长时间的邮件。我以为你真的如此绝情，竟然一个字都不回复。”

　　好长时间是多长？几周？几个月？她的心底开始变得温暖。“那一定伤透了你的心。”

　　“是啊！真的很伤心。”他继续走路，一边嚷嚷，“现在还伤心着呢——”

　　她笑着跟上。“要不要用汉堡治愈一下心灵？我请客。初中常去的那家米斯汉堡怎么样？”

　　“一个汉堡就想收买我？想得美。”

　　她正思考别的餐厅，接着听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好久没去吃了。只接受c套餐。”

　　她举手投降：“都听你的。”

　　一段时间之后，琼发现他已经走出了自家社区，“你一般散步会走这么远？”她还以为会绕着一小片街区走什么的。

　　“我要去好市多。”

　　好市多在她家不远处。琼骤然想起，“你昨天也去了好市多？”

　　“是啊。”

　　“连续两天去好市多？”

　　“我有东西忘记买了。”他翻了个白眼，“昨天完全是巧合而已。你是不是以为我故意路过？”

　　“是啊，很难不这么想吧。”

　　“女生都是这样的吗？”他看着夜空，“喜欢联想，即使可能性不大。”

　　他哪来的女生经验呢？看来跟莉亚在一起，学了不少呀。不过经历得还是太少，因为总会有不喜欢联想的女生。

　　其实她还在想，他是不是在送她回家。显然是她联想过头了，人家可是有女朋友的。女性朋友和女朋友读起来只有一字之差，实际含义可差得远了。

　　五分钟后，他们走到分岔路口。在琼离开前，卢克神情犹豫，看起来有话要说。

　　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对她开口：“如果你不回来的话，这个误会就永远无法解开了。估计我入棺之前都会对你心存怨恨。所以，琼，谢谢你。还有，抱歉我之前对你甩脸色。”

　　这让琼觉得她做的挽救是值得的：卢克是个很好的朋友，他会反思，会沟通，也会尝试挽救——在没有任何回复下，依旧给她发了很长时间的邮件。

　　他小心地问：“我们还是会跟以前一样相处，对吧？”

　　她说：“当然。”

　　卢克笑了。不是昨天那种转瞬即逝的笑，这次，是真心的。

　　***

　　四十分钟后，卢克回到家，马修把写着琼的手机号的纸条丢给卢克：“不用谢。”

　　卢克皱眉看着纸条：“给我干什么？”

　　“大哥，我还不懂你吗？”马修给他一个眼神，“不要拉倒，到时候别求我。”

　　他作势要拿回纸条，卢克手一移，狠狠地看了马修一眼：“谢了。”

　　马修看着卢克关上房门，内心觉得：他哥真是别扭到家了。

　　***

　　晚上九点多，琼的手机铃声响起，是陌生来电。

　　“喂？”她接起，“哪位？”

　　“我是卢克。”

　　“哦，”她都不用猜，卢克保准是向马修要了她的手机号，“有什么事吗？”

　　卢克哼了口气：“你忘得可真快。米斯汉堡，什么时候？”

　　“你明天有空吗？”她建议，“明天中午十一点？”

　　“放假呢，什么时候都有空。”卢克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不说话了，接着改口，“后天吧。后天中午。”

　　“好的。”她挂断电话，将卢克的手机号备注到联系人里。

　　他在性格方面变得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90%的卢克是她熟悉的，10%的是她陌生的。

　　莉亚·库珀这个名字在琼的脑海里打转。是因为她吗？

　　***

　　琼和莉亚有过短暂的交集。

　　她们在书店的罗曼区相识，那会她们才五年级。

　　琼的爸爸从不介意琼看言情小说。“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他经常这么说。爸爸甚至还早早地教给她性知识，说女性要如何自我保护……而琼总是捂着耳朵，说：“我才十二岁！！太早了！”

　　而莉亚就不一样了，她家里人不喜欢这类书籍，觉得会使人误入歧途，所以她只能偷偷看。

　　琼第一次看见莉亚，她在书堆里挑挑拣拣，表情严肃，似乎很犯愁的样子。莉亚一边嘀咕一边翻书，“克莱佩？文笔太复杂，看不懂。沙兰？故事太长了。白怀明？呃，男主角不讨喜……”

　　琼听着，发现她们的想法挺相似的，便忍不住说：“我喜欢霍英顿的书。”

　　莉亚抬头，蓝色的眸子跟她的棕眸对视，很快又回到书堆里。“霍英顿？她写得还不错。你喜欢哪本？”

　　“《停电午夜场》。”

　　这本书显然勾起了莉亚的兴趣，她不再盯着书堆，注意力完全转到琼身上，“我也喜欢。你觉得卡瑞尔怎么样？”

　　那是书里的男主。琼回复：“可爱到爆炸。卡瑞尔绝对在最佳男主前三名。”

　　“完全同意。”莉亚赞同道，“你还喜欢哪些作家？我最近书荒，不妨推荐一下。”

　　“林茜、艾莉莎、坦雅都不错，但我还是最喜欢霍英顿。如果你喜欢卡瑞尔的话，”琼指了指书架最顶上的一排书，“霍英顿还写过《日暮惊魂》。同类型男主，性格完全不一样，但剧情依旧精彩。”

　　莉亚取下她指的那本书，看了看背面简介，笑了起来。“看起来不错。”她抬眼看琼，“你叫什么？感觉我们口味很相似。”

　　“琼·斯旺。”

　　“莉亚·库珀。”莉亚笑容狡黠，眼里闪闪发光，“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精彩的话，我会再来找你。你一般什么时候在？”

　　“周日下午。我打包票，绝对精彩。”

　　“那就拭目以待咯。”莉亚拿着书，转身去结账。

　　还真的让琼说对了，莉亚很喜欢这本书。她们后来又互相分享自己喜爱的作品，那段时间真是愉快到不行，每周看对方推荐的书籍，互相分享自己的阅读体验，在晚上为书里的场面心动不已。

　　然而，她们的友谊只持续了一年多。

　　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她家里人发现后，不再让她看小说了。这是琼在后来知道的。那个时候，她们的关系早就形同陌路了。

　　另一个，是升入初中后，她跟莉亚同一个学校，琼发现莉亚的表亲哥哥，是校园霸凌者，可莉亚从未阻拦过她的哥哥。

　　而卢克，则是受害者之一。

　　现在想起来，琼依旧感到不可置信。卢克那边还好猜，但莉亚为什么喜欢他？卢克·赫胥黎，不像是莉亚会喜欢的类型。

　　她呼了一口气。好吧，感情这事儿，谁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