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情书》蒲肆

20、20

　　周三中午在食堂，高维对琼说：“这周五有个派对，我想你能来。”

　　琼下意识皱眉，正想开口，高维继续笑着说：“你上次答应过我。所以，你欠我一次。”

　　这下她没话说了：“当然，我会跟你去。”

　　“诺亚的餐车派对，我想你会喜欢的。” 高维伸手，抹平她眉间轻微的褶皱。

　　又来了，“我想”。那也许是他无意识的，也许真如高维所说，她太敏感。

　　除了它以外，经过那件事之后，高维每次触碰她，那份原始的激动再也没有出现在琼身上。紧张依旧存在她心头，但激动，已经换成了隐隐的排斥。高维那么体贴，那么好，可她不可能因为愧疚而跟他永远相处下去，那不是真正的她自己。

　　她无法一直这样下去。琼有一种感觉，这会是她和高维一起参加的最后一场派对。

　　***

　　历史课的时候，琼发现卢克跟平时有些不一样。

　　上课前，她跟他像平常那样打招呼，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低下头，看自己的课本。

　　琼莫名其妙地盯着卢克。他又怎么了？她什么也没做吧，前几天不还聊得好好的吗。说起来，这两天确实没跟他见上面。

　　过去不辞而别的误会使她谨慎。有关自己的事，憋着不问不是她的作风：“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也没有。”卢克低着头说。

　　没有个鬼。“那你干嘛不看我？”

　　卢克狠狠盯着打开的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老天，给他几分钟休息的时间吧，躲得过初一，却躲不过历史课。

　　“拉索女士来了。”琼说着，转过身去。

　　卢克呼出紧张，抬起头，却直直撞进一双棕色的眼里。琼并没有真的转过身。

　　终于抬头了。琼想着，看见卢克僵硬的表情，困惑不已。他又遇到什么挫折了？但现下最重要的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不！”他反应的时间快到离谱，“当然不是。”

　　“好吧……”她仔细看着卢克的脸。他除了严肃了些，其余没什么异样，她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做的不对的，想来确实与她无关。

　　是莉亚还是科斯塔他们？琼没来得及想完，拉索女士就走了进来。

　　整堂课上，他没有给她传纸条。她也没传。

　　其一，既然他不说，她也没必要去追问，那太烦人了；其二，上课要紧。她开小差太多次，拉索女士一定注意到了。

　　琼投入到讲课之中，完全忽略了身后的卢克，也不知道他正在瞪着她，表情严肃到仿佛要把她生吞。

　　刚才跟她讲了两句之后，他逐渐变得放松——只是说话而已。琼已经意识到他的不对劲了，这可不妙。更不妙的是他从没想过会喜欢上她，是身体不听使唤，就像被外星人操纵了，可怕得很。

　　可跟莉亚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得更新一下了：对于他是否爱过莉亚这件事，得打一个问号。

　　卢克郁闷地盯着琼的后脑勺。琼带给他的感觉，更激烈，更疯狂，更……充实。只要她一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的目光就开始忍不住追寻。光是看着她，就感到心里满满当当的，他不曾对谁有过这种感受。

　　为什么她的头发这么柔顺？他也是黑发，虽然是染的。他的头发硬得像枯草，乱得像狗啃，她的就像丝绸，跟洗发水广告上的一样。

　　琼肩膀线条柔软，却有力量。因为低头书写，她颈侧那撮披在身后的头发，跑到了肩膀上。卢克想伸手帮她别回去，可还没碰到，他就停下了，张开的手变成了拳头。

　　他甚至都不敢去碰她。

　　卢克烦躁地抚着自己的额头：他又开始变得渺小了。他们可以没有肢体接触，但一定会有对话，等到下课，琼一定会跟他说话的。那他要说点什么来转移她的注意力？——显然是跟科斯塔他们坦白的那件事，他还没有告诉她，他要向她道谢。

　　很好。卢克做足了心里准备，就等着她来问了。

　　熬过了历史课，身边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走人，琼也是如此。卢克跟着收拾，注意力全放在琼的身上。她看他一眼，卢克以为她会问点什么，但是她没有。琼收拾完东西，只跟他说了一句：“再见。”

　　嘿，不对，她怎么不问呢？卢克看着她，索性自己说出来了：“谢谢你。”

　　琼被他谢懵了：“什么？你谢我干什么。”

　　“灵魂乐，”卢克的大脑语言部分搞得跟没加载完善似的，他就是行动上的矮子，“我告诉了他们。”

　　琼立刻懂他的意思：“哦，恭喜！这可是艰巨的一步。”她像以前那样拍拍卢克的肩膀，竖起拇指以示鼓励，结果换来的是他更激烈的心跳，“真不愧是我的朋友。我得走了，下一堂课的教室还挺远的。”

　　卢克点头，这是他今天跟她讲的第一句最自然的话：“再见。”

　　琼摇摇手，卢克看着她消失在门后。

　　“我的”。他在脑内反复想着这两个字，“我的”。

　　***

　　琼并不认为这件事是令卢克行为怪异的真正原因。不过她实在没想到，卢克真的没再隐瞒下去，他走出了那一步，确实是好事一桩。

　　琼在去教室的路上忍不住笑起来：她真的为卢克的进步感到开心，真的。

　　***

　　周五放学后，琼在游泳馆里，坐着等高维训练结束。

　　过了一段时间，高维从淋浴间里走了出来。他背着包，穿着休闲服，头发还湿漉漉的。他看到不远处的琼，立刻走来，温柔地说：“让你久等了。”

　　“没有的事。”她说。这不是假话，因为那些裸着上身的好身材男孩们在那训练，真的太赏心悦目，连时间都悄悄变快了。

　　高维牵起她的手：“我们快走吧。”不远处传来口哨声，琼跟着高维走远，没有去看是谁吹的口哨。

　　去往派对的路上，琼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并非刻意，仅是想通之后显露在脸上的释然，是无意识的。

　　虽然她已经逐渐习惯那些视线，但她无法一辈子在视线下生活，也无法一辈子跟高维无止休地参与派对。耐心是有限度的，高维包容了她很多次，可琼深知这不可能持续一辈子，她也不可能去勉强自己。

　　她又明白了另一个事实：热门男孩不属于她，只属于人群。她也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自己。

　　高维不适合她。在所有意义上。

　　她要在什么时候提出来呢？也许是派对后吧。琼看着窗外，内心泛着点苦涩。有些事情在突然间就要结束，她还真的有些不舍。

　　高维说得没错，她确实喜欢这次的餐车派对。是在沙滩上举办的，她真不知道还有这处地方，大概率是这两年新修的。琼走到地点，环视四周。天还没完全暗下去，四周的白色灯带已然亮起，旁边有一条湖泊，不像海那样宽阔，但特别有海边的氛围。

　　重点是餐车这个主角。它的台子上摆了好多东西，吃的喝的玩的，琳琅满目，多而不乱，琼的眼睛都要晕了，心里又觉得好……舒服，她喜欢这种感觉，物什整齐排列，强迫症福音。

　　“我喜欢这里。”高维在身后跟上，琼忍不住感叹。

　　“我也是。”他说。接着有几个人走过来，高维跟他们打着招呼。她则往前走，沿着湖边散步，感受着兰镇的热风，看着粼粼的湖面。

　　太美了，美到心碎。琼看着深蓝色的天空，心里的酸涩又泛了上来。享受当下、及时行乐，是这样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着之后。

　　他们的关系，像眼前的湖水，看似在原地滚动，实则奔流向前，最终分散于各处。

　　之后，她又是一个人。

　　琼感受着热风的拂面。身旁有人走近，声音甜蜜：“嗨。”

　　她甚至不用去想，就知道是莉亚。

　　“嘿。”琼预料到她会来，所以对此并不惊讶——热门女孩不会放过任何一场派对。

　　或许是今天比平日里感伤得多，此刻，她竟然看莉亚分外顺眼，昔日好友刻薄的笑也变得柔和无比，恍若玛利亚。

　　琼也忍不住微笑：“找我什么事？”

　　“是你告诉卢克，我喜欢卡瑞尔的吧？”莉亚问，“他之前动作反常，我猜到是你。”

　　嘿，机敏如莉亚，果然瞒不住她：“是啊。”

　　莉亚嘲弄地笑：“过时了。我早就不看那些白痴言情小说了，亲爱的。”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挺想找你聊聊的，”莉亚淡淡地说，“我们以前那么要好。”

　　琼没想到莉亚会说这个。聊聊？是真心的，还是想套话？“开学这么久，你现在才找我聊？”

　　“实话说，我刚开始挺讨厌你，因为高维。但是一想到你为了卢克追我而出谋划策，就感觉挺可爱的，想跟你聊聊天。”

　　可爱？莉亚也是那种喜欢瞎想的女生，在这一点上，她还是没变。但别的方面上，全都变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吧。”

　　天完全暗了下去。风吹起莉亚的金发，她们对视着，两两沉默。

　　一阵紧张袭来，莉亚才开口：“……《停电午夜场》还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书。”

　　琼直视着她的蓝眸。那代表着什么？她在暗示她会执着于高维，还是在暗示她依旧看重这份友谊？

　　如果是高维，那琼本就打算退场；如果是友谊……

　　那她也是如此。

　　莉亚是这个意思？她还惦记着过去？琼跟她对视，想看出莉亚的真正想法，但是她看不出来。莉亚脸上没有挑衅，没有高傲，也没有歉疚。什么都没有，又或许什么都有——只是她看不出来。

　　可笑的是，琼的心里竟然还是想去相信她说的话。正如莉亚所言：她们以前多么要好啊。

　　是啊，过去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她们一起谈心，一起阅读，一起分享最爱的片段，无话不谈。琼想起莉亚抱着书籍，面颊红红，幻想着卡瑞尔变成真人的天真模样。有一瞬间，过去天真可爱的莉亚变成了一颗颗小沙粒，随着热风吹进琼的双眼。她眨眨眼，眼眶开始泛红。

　　面前莉亚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柔和，那双被眉笔修饰过的眉毛扬了扬，和善的笑容出现在嘴角，琼知道——

　　她赌对了。

　　她们是因为什么决裂的？好像是什么不痛不痒的小事，没有记忆点。有时候，小事积少成多，也会变得无法挽回。真要命。

　　感情在胸口流淌，这份属于莉亚的，另一份属于高维的，还有卢克的，此刻混杂在一起，成了一个硬块，出现在喉头。她吞不下去。

　　意识到跟莉亚无法和好的那一刻，她没有哭。独自一人回到书店的时候，她没有哭。可现在，眼泪不受控制地，布满她的眼眶。

　　他妈的、这破眼泪吃软不吃硬，琼恨这样的自己。她盯着莉亚，生怕这是一个虚假的幻象，不敢眨眼。

　　直到莉亚轻声唤着 “琼妮”。柔软的声音随风飘入耳中，琼才眨眨眼，任眼泪流下，走近莉亚，狠狠地拥抱她。

　　她清楚她们的感情无法回到从前，但这一刻，足以给她们的过去画上句号，让它完完整整地落幕。

　　心里似乎有一块石头落了下去，令琼的身体格外轻松。她闭上眼，莉亚颈部的香水味，混合着空气送入鼻腔。

　　风扫过湖面的声音似乎如此嘈杂，将她们淹没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