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恣意随芜生》落木不知秋

7、水中月

　　傅黎第二天天还未亮的时候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像是有千万只新蚁在撕咬他的头脑。
　　他揉了揉头，不敢想象昨晚是怎样的疯狂，然后他就真的疯狂了。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江执修会躺在他的床上还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傅黎不敢看衣带宽松的江执修，他撇过脸，思忖着要不要叫醒江执修，因为他们这个姿势不是一般的尴尬。
　　“阿黎，你怎么醒的这么早？”
　　一道温热的气息擦过傅黎的后颈，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江执修貌似还没有睡醒，眼睛都还没有完全睁开。他伸出手将傅黎抱在了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上，然后说道:“阿黎，我好害怕，你昨天晚上悲痛欲绝的样子真的让我好害怕，怕你会抛下我独自离开。”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你还有我啊。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江执修的声音有些颤抖，隐隐约约带了点哭腔，看来是昨晚被吓得不轻。
　　傅黎先前想要推开他的手停滞在半空中，然后慢慢落了下来，拍了拍江执修的后背。“我没事，淮野，你不要担心。”
　　但傅黎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他也害怕现在拥有的一切会如幻境一般破碎，在某一天彻底的分崩离析。
　　傅黎自嘲地笑了笑，其实他本来就一无所有，却总是想沉溺在江执修呆给他的温柔之中。
　　但梦，终究有醒来的时候。
　　傅黎看着江执修俊美无边的侧脸，思绪飘回到了两年前。
　　那日是元宵节，雪下的很大。
　　他踏着遥遥风雪，从千里之外的铺子奔忙赶到百晓阁，怀里捧着滚烫的梅花饼。
　　然而他满心欢喜地推开门后却看到江执修被一堆衣不蔽体的温香软玉包围着，一位挺着胸脯的美人正要往他嘴里送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他衣襟带雪，鞋底沾泥，看上去狼狈极了，而江执修身着华服，佳人在侧，脸上春光无限。
　　他的心狠狠地咯噔了一下，立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好在江执修的视线被挡住了，他匆忙推开了门，逃了出去。
　　他在门外踉跄了一步，随后慌忙地奔向了远方，一刻也不曾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眼前只剩下一片清白时他才停住了脚步。
　　茫茫雪地里，他孑然一身，无人相伴。但今日是元宵节，是秉灯夜话，阖家团聚的日子。他回不去瀛洲，就想着在京都过元宵，和江执修一起。
　　他颤着手掏出了怀里的梅花饼，慢慢地剥开了包装，将它放进嘴里咀嚼。
　　梅花饼酥软柔嫩，入口即化，很甜，又有一点掺了苦涩的咸味。
　　他一边吃着梅花饼，一边寻找有光亮的地方。终于，他看到了一座点着烛火的寺庙。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看到了桌案上供奉的香火，还在冒着热气，应该是新添不久。
　　他向佛像做了个礼，然后找了个蒲团做了下来。
　　他捏着手中只有一半的梅花饼，心也逐渐沉了下来。
　　梅花饼早就被风雪耗尽了温度，此刻冰凉无比。他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浑浊之气，将梅花饼放进了衣兜里。然后无力地靠在了墙上，望着空气发呆。
　　朔风阵阵，烛火摇曳，他孤独的身影，映着一盏照壁青灯，该又如何消磨，这沉沉长夜。
　　他一夜无眠，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就出了寺庙，回到了百晓阁门前。
　　只见四面大门上皆挂上了红灯笼，贴着崭新的对联，看上去温情而喜庆。
　　他站在朱雀门门前，用手指描绘着门上精细的纹路，手里青筋直暴。

　　元宵过后，人们的热情还是没有被削减，京都的夜晚，灯市如昼，游人不绝，热景纷呈。然而红袖楼二楼却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但很快就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之中。
　　玉香惊恐地看着正向她走来的白衣男子，脸上覆满了泪水。“求你……不要杀我……求你了……啊！……”
　　一道寒光闪过，她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白衣男子容貌倾城，眉目如画，不似人间颜。然而一剑穿喉时却是毫不留情。
　　窗外风声渐起，席卷了一地的梨花，落在了一片血色之中。
　　白衣男子的身上也沾了一抹洁白，他眸稍微敛，轻轻地抚去了那一朵花瓣。
　　后来红袖楼二楼的尸体被发现后，在场的众人无一不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惊。
　　只见一个美人的脸被刮花，发丝也被切碎了。一个美人的舌头被割断，胸也被刺穿，剩下的那位美人就更惨了，十指被断，还被一剑穿喉。
　　总之没有一个人的身上完好无损，满地狼藉。
　　众人冷汗直冒，纷纷摇头感叹，这得是有多大仇多大怨才会手段这么残忍。将几个花容月貌的美人以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杀死。

　　一个身形修长，样貌颇为俊美的少年斜靠在墙上，看着一地的脏污，乐得捧腹大笑，直不起腰来。
　　而跟在他身后的男子不满的说道:“你可别玩的太过火，把自己的小命搭了进去。”
　　少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那你放心好了，就算他想把我怎么样，也下不去那个手。这我还得谢谢那个小子呢。”
　　他的眼里掠过一丝邪恶的幽光，脑子里面想的全是，什么皓皓之月，什么清白孤高，落到他手中，就只能坠入地里，葬身于他所处的深渊之中。
　　明明手中沾染了那么多的鲜血，表面上却还是装作正人君子的模样，他倒要看看，这张面具之下藏的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阿黎，阿黎，阿黎……”
　　傅黎听到了一道略带急切的声音，他猛然回神，看到了江执修正担忧地看着他的脸。
　　傅黎摇了摇头，“怎么了淮野？”
　　“刚刚有个管家来说是要找你商量事情，我见你状态不太对，就让他先走了。”
　　“阿黎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擅作主张的，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执修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睛里仿佛能凝出水雾。
　　傅黎无奈道:“没事。”
　　然后他又想起了当年的江执修也是这副表情，教他一下子就心软了，不再忍心去计较。
　　今日他也和从前一样，或许说，他一直都对江执修有很大的包容度。
　　“走吧。”傅黎起身下床，望着江执修。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