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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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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荣枯两三载,春花秋月又一年。
五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嘉康二十六年。
今年的雪纷纷扬扬,下的很大,触目所及皆是一片清明天地。
言书收紧了白衣棉袍,靠着火炉,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小子呢?”
绿珠早已出落成娉婷袅娜的模样了,她扎了个丸子头,身穿红色棉服,看上去好不机灵。
“那混小子啊,给您抓鱼去了,真是,这大冰天雪地的,哪儿来的鱼啊。”绿珠娇嗔道,又给言书递了杯热茶。
“水都冻住了才好捞鱼呢,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门被推开,一股冷气袭来,言书闻言抬头,看到了踏着风雪的少年。
少年五官精致,眉眼锋利,脸上的一刀一骨都是上天的偏怜。
“回来了?”
言书看着同五年前完全不同的邶泽笑道,眼神里满是宠溺之情。
邶泽瞬间就亮了眸子,从身后掏出了一篓筐子“战利品”,“够我们吃好几天了。”
那表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绿珠哼了一声没有睬他。
言书朝他点了点头,“做的不错,栀眠。”
邶泽的眸子登时又亮了几分,“那我去准备工具烤鱼了!”
说罢就如一阵风似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言书无奈地笑了笑,绿珠却皱眉问道:“殿下,今日就是……真的要那样做吗?”
言书收了笑意,揉了揉额头,好半天才叹出一口气,“总归是,留不住的。”
绿珠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走出了门。
言书垂眸,那哐啷一声响,像是一场暴雨狂风,在一刹那间席卷而来,掠夺尽了室内残留的暖意,只剩下了彻骨的寒。
言书望着屋外的雪发呆,伸手向空中探去,最后发觉什么也没握住。
邶泽正提着东西回来,刚进门就看到绿珠挡在门前,他俊眉微挑,语气不善,“好狗不挡道。”
绿珠没有让,盯着邶泽的眼睛,道:“殿下歇了,你莫要来扰他清净。”
邶泽冷下脸来,“呵,我方才才见过殿下,殿下怎么可能现在就休息,你让不让?”
绿珠下意识捏紧了右手,眸中隐隐掠过不忍神情,却还是分毫不肯退开。
“质子殿下,五年了。”
一道厚厚的积雪从屋檐直落下来,砸在了对峙的二人面前。
邶泽呼了一口浊气,瞪大了眼睛,艰难地开口道:“什么意思?是要赶我走吗?”
“不,是您终究不是齐国人,您,是有家的。而今已逾五年,您也该回家了。”
邶泽瞳孔欲裂,双目通红,哑声吼道,“殿下怎么说,殿下想让我回去吗?”
绿珠故作镇定地看着他,未发一言。
邶泽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轻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烤具和筐子扔向地面,发出了一声巨响。
“好,好,好。我便遂了他的意,我回去,再也不会来叨扰他。”
“你知道怎么出宫,今夜就走吧。”
绿珠递给了他一个包裹,“这些是殿下给你准备的行囊,以后好歹有个照应。“
邶泽接过包裹,掂量了一下,而后脸色发白。
别人不知道这里面装了什么,他却摸出来了,
——是他送给太子殿下的长命锁。
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或许都没有好好看过。
寒风凛冽如猛兽扑面而来,绿珠忍不住发抖,却看见邶泽身形若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是被冰雪冰封住的雕像,目光涣散,凝聚不起来一点光芒。
她叹了口气,合上了门。
而就在她即将关上门的前一刻,邶泽动了。
他看了她一眼,眼里酝酿着无边的汹涌狂潮,然后他微微张嘴,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绿珠看懂了,他说,你们等着。
嘉康二十六年,举国同欢,邶泽漫步在冰天雪地里,再一次成为了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和太子殿下说。
说他想问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让他走,想对他说一句新年快乐,想把那一串他从年头绣到年末的红结送给他。
他想对他说,我心慕你。
可是他谋划了好久的告白,最后还是没能派上用场。
第一次凡心初动,就败得这么彻底。
而更为可笑的是,他在几个月前的生辰还许下了那样的心愿。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结局,那么我答应你。”
邶泽感觉他死了,死在了黎明的前夜,死在了一场万家孤寂的灯火中。
可悲的是他曾视作信仰的神明,如今也抛弃他了。
也好,反正他这种品性低劣,恶习难改的人,本就是不配有什么所谓救赎,所谓天光的。
这五年的醉生梦死,早就该结束了。
但邶泽不知道的是,太子殿下其实在房间内一直盯着他看。
那笨重的器具砸向地面,陷进了浓厚的雪中,太子殿下眸中露出不忍的神情。
“对不起……”
可是如若不送你走,你的性命怕也是留不住的。
言书望着世间雪,只觉得心脏仿佛也被同化,冻结成经年难以消融的风刀霜寒。
太子殿下站在暖气环绕的屋里,手指却是冰凉无比,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