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三。太傅 ...

  •   阳光正好,林太傅坐在书房里,品着刚沏好的花茶。
      言书小心翼翼推开门,然后躬身拜道,“老师,学生来晚了,请老师责罚。”
      林太傅拽了把花白的胡子,眯了眯眼,浑浊的眼珠里泛着睿智的光芒。
      他冷哼道:“从那个临国质子那刚出来吧。”
      言书垂眸不语,绿珠站在外面干瞪着眼,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跺一跺脚在门外守着。
      “想收为己用啊?这么用心。”
      林太傅笑了笑,向言书招了招手。言书松了一口气,还好,老师并没有怪他的意思。
      “您猜到了。”林太傅毕竟是从小就教他的老师,只需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想做什么。
      “可你得知道,这世上有种词语叫作养狼为患,你不怕吗?”
      言书微微一笑,直视着林太傅的眼睛,目光如炬。
      “驯养过了的狼,能叫狼吗?”
      林太傅大笑,而后拍了一下言书,“你小子呦,就是寂寞惯了。”
      言书心想,可不是,十几年了他连皇宫里面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日日对着那砖红黛瓦,谁不会心生反感?
      蛙底之景看久了,都忘了那广袤无垠的天地是什么色彩的了。
      但他还是没说出心里话,“没有,就是想要栽培他。”
      林太傅笑而不语,言书也干巴巴地笑着。
      过了好一会,林太傅才道:“朝若啊,你知道你多大了吗?”
      言书回道:“今年刚满十八。”
      林太傅又问道:“那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阳光透着窗沿照了进来,半数洒在了林太傅的脸上,为他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辉,衬得他慈祥无比。
      言书想了想,唇口半张,最后没有答话。
      “老夫从你还是个乳娃娃的时候就带着你了,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也该,有个善终喽。”
      言书连忙伸出手,想拉住林太傅的手,可他红了眼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有个伴也好,能陪你,以后,老夫就来不了喽。”林太傅重重拍了拍言书的手,眸里隐有清流涌动。
      “老师……”
      “你既然还叫我一声老师,就不能忘记老师说的话,可还记得?”
      言书哽咽了一声,而后艰难地笑道:“平昭白雪,一世清明。”
      林太傅白须微横,皱了皱眉,“不是这句。”
      “会乱世,不与争,苟性命,远红尘。”
      林太傅开怀大笑,“你要知道,在这世上,惟有活着,方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
      “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暖阳拂面,清风不燥,言书在初夏的晨光中,硬是感到一番冰冷寒彻骨,直从脚底生凉到心间。

      绿珠看到林太傅走后,立马奔到里间,一抬头就看到了流着清泪的言书,她急忙道:“殿下您没事吧,林太傅没惩罚您吧?”
      言书摇了摇头,缓缓道:“我没事。”
      只是城墙塌了而已,再修筑一道就是了。
      可是,纵使还有那么坚固的城墙,他的泪水已然决堤,恐怕一时之间都难以抵御那如潮悲伤了。
      “老师他,以后都不会来了。”
      绿珠不可置信地捂住嘴,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言书,却好像只能看着他一个人孤独地在光里面坐着。
      言书轻轻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绿珠心疼地看着太子殿下,觉得他虽然处在温暖之中,却又像是坠进了万年冰窖里,那么孤独,那么无助。
      约莫过了好大一会,言书才平复好了情绪,朝绿珠扯出了一抹微笑,“我们也走吧。”

      言书出了书房,看着偌大的东宫,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东宫很大,有花园,有庭阁,有好几处偏殿和隔间,可是言书望着周遭的一切,只觉得这片天地无比狭窄,似鸟笼,似囚牢,似那人的心墙,也似他的屏障。
      可是总有一天,笼子会碎,囚牢会破,他与那人,终归是还要再见的。
      有些东西,困得了一时,困不了一世。
      言书此时还不会想到,他们之间的再见,会是再也不见。
      所以当那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只能感慨一句,世事难料。
      绿珠跟在他后面,担忧地看着他。

      言书开口问道:“绿珠,你说,我们该往哪里走呢?”

      言书见绿珠不回话,就继续自顾自说道,“不如去看看栀子花吧,这会应当正葱郁着。”
      言书说罢就往花园走去,不等绿珠反应过来人就没影了,绿珠连忙跟上他。
      从书房走到花园得有一段路,不过也不是很远,一会也就到了。
      绿珠看着眼前赫然矗立的假山,微靠在上面歇了片刻,转眼就瞧见正蹲着看林木的太子殿下。
      绿珠刚想开口说话,看到太子殿下认真严肃的神情,又乖乖地把嘴巴闭上了。
      言书回想起林太傅的话语,他说栀子花开在夏季,夏至最盛。
      言书看着脚下冒出的花骨朵,不禁笑逐颜开。
      洁白的花色,清雅的芬香,在这闷夏里绽放出了别样的生机。
      栀子花喜阳好湿,言书命人每日都要来浇水,还特地嘱咐了花匠定时修剪掉过密的枝叶,他则是一有闲暇时间就会来看这群小仙子们。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栀子花愈发明丽动人了。
      苍翠的枝叶里笼着娇滴滴的白色花苞,看上去可爱极了。
      在齐国,栀子花意味着永恒的爱和希望,齐皇每年都会在未央宫种下栀子花,以悼念他死去的亡。。妻。
      可言书种栀子花,心底的寓意到底是不同的。
      栀子花洁白无瑕,清如碧玉,亦如忱忱赤子之心。
      言书观望了有一会,才对着绿珠说道:“我们走吧,去看看那个小质子。”
      说来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也不知那小孩会变成什么样子,虽然是带他下去清洗,但小孩还是太瘦了,身上捏不出一点肉。
      所以言书在偏殿看到如同脱胎换骨的邶泽时心里的震惊可谓是从未有过的——这还能叫人吗?这是人体骨架吧!
      言书没有见过贫民窟的孩子,但他见过饿死的小鸟,可是他看着眼前的小孩,感觉他比那缩了羽毛的小鸟还要脆弱可怜。
      原来那宽大衣袍只是为了遮住他瘦弱的身躯,言书还以为为何要给这孩子套上那样不合身的华丽服装。
      ”这临国的皇帝,也太不是人了吧。”
      绿珠也是被邶泽吓了一跳,刚看到他就忍不住叫了起来,眼底流露出母爱的光辉(即使她比邶泽也没有大多少)。
      邶泽低着头,不好意思地向言书笑了笑,“殿下,我……是不是把您吓到了啊?”

      小孩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他顶着一双晶莹的大眼睛,神情不安地看着言书。
      言书摇了摇头,说道:“并没有。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那个太监派人给我盛了好多好吃的。谢谢太子殿下。”
      言书问:“你可都吃下了?”
      邶泽挠了挠头,害羞道:“嗯……都吃完了。”
      言书点点头,“今日就算了,但今日过后你便不能再这般暴食了,以后会有每天制定好的膳食供给你,还有人会来专门指导你每日的锻炼。”
      邶泽面露不解,言书好言道:“你身体……太缺乏营养了,得多补一补,无论是饮食还是运动,你一样也不能落下,知道吗?”
      邶泽立马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看着言书傻笑,“殿下您对我真好。”
      “你进了这东宫,便是我端木言书的人了,以后啊,我罩着你。”
      邶泽看着太子殿下,觉得他仿佛在发着光,如若不是,为何他冰封了好久的心突然开始有裂痕了呢?
      像一束炙热而又温柔的光,邶泽默默攥紧了手心,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向他露出善意的人。
      他笑的真好看,邶泽想,如果他能一直看到这样的笑容就好了。
      可惜多年以后邶泽若是回想起年少的狂言,必定会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质问道你怎么能那么自私。
      但那些都是后话了,至少现在邶泽还是想要守护太子殿下的。
      其实他可以在临国吃饱的喝好的,但那会引起他们的怀疑,所以他每日只吃着残羹剩饭,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
      只因他在那座吃人的皇宫中孤身一人,毫无依靠。
      但他会回去的,总有一天,他会夺回一切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无论是皇位,还是,……
      邶泽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位齐国的太子殿下居然也是个不受宠的,而且居然还对他那样好,让他在那温柔的漩涡之中沉沦,不舍得离开这如梦似幻的醉乡。
      他在恍惚之中觉得,他的伪装在这位太子殿下的面前无处遁形,因为他有一种感觉,他们似乎,是同一类人。
      邶泽自以为心若顽石,却还是被涓涓细流日积月累融化成载歌载舞的细碎石粒,任凭河水的冲刷而随波逐流。
      所以直到五年后的那个雪天之前,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认为太子殿下是他在茫茫寂夜里渴求不得的救赎,是漫步荒芜经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