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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喜遇恩师 天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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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是中国农民最听信的东西。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即便是在推翻“牛鬼蛇神”、讲求“人定胜天”的那个时代,天意命数依然是一个令人畏惧的东西。毕竟,农民们最基本的生计还指望着天。
吃穿住行,是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最基本的物质生活。莫富平家亦是如此,对莫家来说,过年这样喜庆的日子都能成为负担,养孩子,那负担岂不更重?多了一个人,就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可是,人总要以发展的眼光来看待事情嘛,万一哪天自己的孩子就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了呢。其实,即便是在当今这样开明的社会,“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事情都鲜有发生,何况是当时那个饭都吃不饱的年代。但是,机遇总是有的,尤其是对于还未改革开放的中国来讲,对于亿万迷茫的中国人民来讲。而莫富平收养孩子却丝毫没考虑过自己的孩子将来能有出息,他只希望孩子能平安长大,也算为老莫家留了个种。这也是当时的中国家庭父母对子女的普遍期望。而那些功利主义的教育思维,则是在改革开放后才大量涌现出来。
莫富平将山中收养的孩子领回了家,和妻子商量着该给这个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妻子路华芳望着怀中三四个月大的孩子,用平缓的语气说道:“还是取个贱名吧,贱名好养活。”
莫富平连忙摇头道:“不行,现在不同以前了,孩子是要上学的,怎么能取贱名,依我看,去村里找个有学识的老先生给他取名。”
路华芳叹了一口气道:“还能去找谁啊,前些年那些老乡绅、老地主你能得罪的都得罪了个遍。谁还会帮你。”
莫富平拾起烟斗,默默思索着,突然眼睛一亮,说道:“有了。”
妻子路华芳不解地看着他,问道:“你能去找谁?”
莫富平没有说话,而是拉着她的手,带着怀中的孩子,奔出门去。一路向着村尾小跑而去。
路华芳见他跑得如此急,便手臂一甩,将莫富平的手甩开,说道:“你跑慢点,小心弄醒孩子。”
莫富平微笑着点点头道:“行,我们可以缓点,只是怕人家老先生等不及。”
路华芳听后,急忙说道:“你可别卖关子了,快说,是谁?”
莫富平摇摇头道:“等会你就知道了。”说着,大步走向前去。
很快,二人带着孩子来到了村尾的一家小学门口。小学是几栋很旧的瓦房,墙面是用土和墙砖一同堆砌起来的,总共有三小栋,两栋是教室,一栋是教师宿舍,在那个物质资源匮乏的年代,一个村里能有这样一个像样的小学已经非常不错了。
莫富平拉着妻子,大步跨进校门,随手拉住了一个从宿舍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便问道:“小伙子,李老师在吗?”
那位年轻人满脸疑惑地问道:“我们学校有三个李老师,你要找哪位李老师?”
莫富平先是一惊,随后缓过神来,说道:“我找李振甫李老先生。”
那年轻人思索片刻后,眉头一展说道:“那你可找对人了,我就是李老先生的嫡传弟子。”
莫富平很高兴,连忙问道:“那你知道李先生现在在哪吗?”
那年轻人挥挥手,说道:“走,我带你们去。”
说话间,四人来到学校后面的一片油菜田,而田埂上正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练着太极,你道那老人是谁,竟是小王的叔叔、当年的塾师——李秀堂。
李秀堂本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他熟读四书五经却恃才傲物、墨守成规。还给自己取了个字曰“振甫”。是本村少有的文化人。从民国时期就是村里的塾师,建国后,因为他是村里为数不多有文化的人,便继续受聘在村里的小学当老师。他虽然因为妹妹的事对莫富平心存芥蒂。但这么多年来莫富平的改观他也是看在眼里的,原来的他不屑于与莫富平这样的人为伍,现在他也能默默接受莫富平了,倒不是他原谅了莫富平,而是这二十年来的相处淡化了很多恩怨。
莫富平从远处就看见了正在练太极的李秀堂,他就像走夜路的人看见了篝火一样兴奋,一瘸一拐地跑了过去。路华芳远远看见是村里的先生李秀堂,顿时恍然大悟,她以前听莫富平讲过李秀堂和他妹妹的事,她当时还在责怪莫富平,为何那年要做的如此决绝,逼死秀堂的妹妹。不过莫富平后来也表现出大彻大悟的样子,路华芳才原谅了他。
如今,莫富平要来找李秀堂老先生为这个收养的弃婴取名字,他真的担心李秀堂不会答应,虽然恩怨已经渐渐淡化,可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却是避免不了的。
李秀堂正在练着太极,忽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缓缓回头,看见一个跑起来很别扭的人正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他从旁边的草堆上拿起自己的老花镜,戴上之后才看清楚那向自己奔来的人。原来是曾经那个恶贯满盈的莫富平。
他一脸不屑地看着跑到他面前的莫富平,用高傲的口吻问道:“来找我什么事啊?莫老鬼(李秀堂对莫富平的戏称)”
莫富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气缓匀后才说道:“李先生,我昨日新添了一个儿子,想请你给他取个名字。”
李秀堂很不耐烦,本想拒绝,这时一声婴孩的啼哭声响起,在田野上显得格外响亮。李秀堂探头望去,莫富平身后的路华芳正慢慢地抱着孩子走到他跟前。
李秀堂同莫富平一样,过了知天命之年,依然膝下无子,此时的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怜爱之情。他遂不再拒绝,但依然一副高傲的样子,说道:“取名可以,可这好处总要有的吧!”莫富平听后,一脸无奈地将手伸进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粮油票和人民币,准备递给李秀堂。
李秀堂并没有收,而是将孩子从路华芳手里抱了过来,低头看着正在啼哭的孩子,只见那孩子的脸肥嘟嘟的,很是可爱,当李秀堂与孩子四目相对之时,孩子竟停止了哭泣,一阵短暂的宁静过后,那婴孩竟破涕为笑,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李秀堂本来是不想帮这个忙的,但看到孩子竟和自己如此投缘,心中顿生慈爱,于是挥手说道:“罢罢罢,我看这孩子与我颇为有缘,我今天就给他取个名吧,不收你们钱了。”
莫富平听后,快速地将手里的钱塞进了口袋里,拱手作揖道:“多谢先生大恩大德,请李先生为孩儿赐名。”
李秀堂哈哈大笑,随后道:“取名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莫富平连忙点头道:“答应答应,在我能力范围内我都答应。”
李秀堂听后,义正辞严地说道:“好,我为这孩子取的名,将来这孩子得由我来教。”
莫富平大喜,长舒了一口气道:“若我儿子能得到先生教导,我求之不得。”
李秀堂没有多说,而是带着两人和孩子,回到教室里,拿出一方小小的白纸,只见他手执毛笔,将纸铺平,用方方正正的楷体字写下来四个大字“国治民康”。随后对着莫富平说道:“我给你拟了四个字,作为名字的字辈,你来选一个。”
莫富平只识得一两个字,遂随便指了第一个字道:“国家国家,就这个字好,前途无量。”
李秀堂点了点头道:“那就这个字吧。”随后思索了一下说道:“不知国生二字行不行,为国而生,生当为国。”
莫富平高兴得像个孩子,连连点头道:“谢谢先生为我孩子赐名,谢谢,谢谢。”
时光荏苒,转眼五年时间过去了,在1964年时,莫富平和妻子路华芳又喜得一子,按照李秀堂对名字的取法,给孩子取名叫莫国强。就这样,莫家添丁两口,国生、国强,全家上下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1968年,这一年是中国多灾多难的一个年份,饥荒还远没有结束,政治风暴又悄然来袭。这一年,莫国生五岁,此时的他已经能替父母亲做家务、干农活了,或许是由于从小没有充足的奶水,他长得很瘦小,但论力气却远远超过了同龄人。
艳阳高照,莫国生像往常一样顶着骄阳去收割猪草。他背着箩筐,一蹦一跳地行走在乡间小路上,与野花为伴,与昆虫为伍。像极了自由翱翔在空中的鸟儿、翻滚在水中的锦鳞。
当他玩累了的时候,他正准备坐下休息,突然看见一位身穿蓝色汗衫的老人从他身边经过。那人走得匆忙,在慢节奏的田野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这时,那个老人似乎也看到了莫国生,便朝他走了过来,莫国生年纪还小,未免有些害怕,他双手抱着箩筐,眼睛直盯着那位向他走来的老人。
那位老人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凶神恶煞,相反,很慈祥和蔼。他走到莫国生面前的一块顽石边,缓缓坐了下来。两人沉默了一会,莫国生感觉很不适应,准备走开。
这时,老人张口叫住了他,说道:“孩子啊,你是莫富平家的孩子吗?”
莫国生虽然感到很奇怪,但依然点点头道:“是啊,莫富平是我爹。”
看着莫国生坚毅的眼神,那老人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你是莫家哪个孩子?大少爷还是二少爷?”
莫国生摆摆头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少爷不少爷,我是莫国生,莫家最大的那个。”
那老人听后,很是满意,说道:“孩子,几年不见就长这么大了。”
莫国生好奇地问道:“你又不知道我是谁?我怎么会认识你?”
那老人长叹了一口气道:“你现在不认识我,以后你会知道我的,我将成为你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