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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中弃婴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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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年代,沙砾一样的时代,它继承了黄金的色泽,却又像尘灰一样刺骨苦涩,经历过这个年代的人,大多都能体会到生活的艰辛。莫富平就是这样,他既躲开了英雄辈出的民国乱世,又未能享受到改革开放的化雨春风,用现代人的话来讲,这就是“生不逢时”。活在这样一个时代,生活的重压自然不必说,精神上的负担似乎更重,尤其是莫富平,他虽然没想过要一个孩子,但是谁又能接受断子绝孙绝的命运?
中国自古以来对幸福的朴素定义便是“家庭圆满”、“子孙满堂”。即便是在穷的叮当响的那个年代,娶妻生子也是各家各户的头等大事。那个靠天吃饭的日子里,人们哪还奢望实现个人理想、救国救民,大部分人的愿望仅仅是“少干一点活,多混几个工分”罢了。因此,也只有把自己对生活条件改善的愿望通过繁衍传给下一代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时代总是会更替的,万一哪一辈就出人头地了呢。
莫富平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想法,他是在昆明城里认识路华芳的,那一年,是1946年,他28岁,像那个年代的农村里,这么大的年龄,家里的孩子都能干农活了。而略显稚嫩的莫富平当时还在为未来工作的事情发愁,好不容易在昆明城里混了个邮差的工作(就是往来于昆明城和各个农村之间帮家属传达前线家书的工作。)路华芳是昆明本地人,当年20岁,还挺知书达理,在昆明的女子高中上过学。那时,正在昆明的军服厂当女工。按理来说,莫富平和路华芳二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命运偏偏作弄人,二人就是有这样一段姻缘。
两人的相识过程,还得从路华芳的父亲路中厚说起,路华芳小时候就没有了母亲,她和弟弟路华生在父亲的陪伴下渐渐长大,1945年,国民党向云南地区征募兵员,路华芳的弟弟路华生应召入伍,才草草训练了几天便派上了战场。路中厚是个爱子如命的人,他一听说小儿子上了战场,心中忧心万分,再加上长年劳碌,积郁成疾。1946年的秋天,路中厚病倒了,同时,一封从前线送来的告慰信也悄然而至。送信的人正是莫富平。
1946年的秋季是解放战争打响的日子,在北方,人民已经深陷战火,而在战火还未波及的南方部分地区,这个秋天还和往常一样,生火做饭、喜庆丰收。当然,南北方的中国打断骨头连着筋,很快,人们的生活就陷入困顿之中,一是北方战场的大规模征粮,二是前线传下来的一封封写满血与泪的告慰信。人类社会最亲近的血缘关系莫过于父子、母子关系。而当那些大后方卧病在床的老父老母们看到前线送下来的不是家书,而是儿子阵亡的消息时,那种天人永别的悲凄可想而知。莫富平作为传达消息的信使,自然也深知那种心酸。这一天,他背着小挎包,像往常一样小跑着去送递家书。忙碌了一整天,这是他最后一份要送的家书了,他怀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跑到最后一家门前,那门面看起来很简陋,不像莫富平眼中的大户人家的模样,(如果是大户人家,莫富平兴许还能讨点赏钱),看到这样的门面,莫富平未免有些失望,他奋力地拍着门板,大声叫唤道:“家书,家书。”敲了四五声后,那扇门被缓缓打开,里面走出的是一个长相普通、但举止庄重的年轻女子,她轻轻向莫富平作了个揖。
莫富平不耐烦地问道:“是长亭街45号路中厚先生家吗?”那女子点点头道:“是的,是的。”莫富平遂把家书放在了那女子的手上,准备离开。
这时,房里突然响起一个虚弱的声音:“年轻人,不要走。”莫富平年轻时脾气很坏,如果是平时,他早就拒绝了,但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回头了。他毫不掩饰地问道:“你家老人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那女子听后,点点头,回道:“家父积劳成疾,已经病了一年多了。”年轻时的莫富平从不关心他人的事情,但这次,他内心中仅存的那一丝善意使他犹豫了一下,殊不知,就是因为这一丝善意,他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春天。
莫富平关心地走进门去,鼓起勇气问道:“老先生,有什么事吗?”病床上的路中厚挥了挥手,示意莫富平过来,莫富平不知怎么地,那个时候变得特别通人情,他快步走到路中厚床前,问道:“老先生,到底有什么事?”路中厚指了指跟进来的女人手中的信,莫富平明白他的意思后,便从那女子手中取过信,问道:“老先生,是要我给你念吗?”
路中厚点了点头,莫富平第一次这么有耐心,他缓缓打开信,读了起来:“路老先生,你的儿子路华生在与北军作战时表现英勇,壮烈牺牲,特此告慰,以表抚恤。”
莫富平读信时,丝毫没有注意到路中厚的状态。当读完全信时,注意力集中在信上的莫富平突然听到一声剧烈的咳嗽,连忙低下头望去,只见陆中厚吐了一大滩血,血浸染了床铺。莫富平以前从没有关心过他人,但这回,可能是因为同情,他急忙对着一旁焦急的女子说道:“快去叫医生啊。”而旁边那位女子,正是莫富平未来的妻子——路华芳。
路中厚被送到医院后,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路中厚紧紧握住莫富平的手,对他说道:“年轻人,好好照顾我女儿。”莫富平连忙想要拒绝,可凝视着路中厚深邃无力的眼神,莫富平又一次心软了,他自从那一刻对老人产生同情,送路中厚来到医院,就不自觉间走上了另一条人生轨迹。
这就是莫富平和路华芳的相遇过程,二人茶余饭后常常谈及此事,结婚将近二十年了,两人谁也不嫌弃谁,也算是莫富平因为发了一点善心而结下的好姻缘吧。以至于时光荏苒、二人没有子嗣,却依然活得很融洽,1949年,北军解放昆明,他们家在昆明城中的房子被充公没收,二人便只得搬回农村,以务农为生。虽然日子过得清苦,可总的来说也还过得下去。就是两位老人渐入中年依旧膝下无子,未免成为遗憾之事。
时间回到1963年,莫富平从公社回村后,整日无话,但每每想起自己与蛇精说的索求子嗣一事,莫富平心中总会泛起波澜,莫富平本不想要孩子,可他不要并不代表路华芳不想要,这么多年来,莫富平心里一直觉得有愧于路中厚的殷切所托。这残破的家境,这漂泊无依的家庭,什么时候该是个头啊?
莫富平正想着,已经做好饭的路华芳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莫富平思绪被打断,猛然回头看着路华芳,问道:“华芳,有什么事啊?”路华芳摇摇头道:“也没啥事,就是清明节快到了,我想去给咱爸咱妈扫墓去。”莫富平一惊,原来逝者如斯,如今年关已过,渐至清明了。
莫富平缓过神来,对着路华芳笑道:“好啊,是该去祭拜一下了。”说完,故意作出满脸忧愁的样子,开始沉思起来。
路华芳看到莫富平愁眉不展,很是疑惑,便又问道:“老莫,你有什么心事吗?”莫富平听后,无奈地摇摇头道:“没有没有。”路华芳很是不解,继续问道:“老莫,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啊,都快二十年老夫老妻了,你有事怎么还瞒着我?”莫富平见妻子那么执着,便开口说道:“华芳啊,我是想我们夫妻快二十年了,都没有一个孩子,我莫家的根可以断,可我怕辜负了路老爷子的一片苦心。”
路华芳听了莫富平这番肺腑之言,也渐渐有些伤神,随后说道:“老莫啊,我也一直为此事发愁啊,不过这苦日子实在不能让孩子们继续承受了。”
莫富平摇头道:“路老爷子当年把你托付给我,我可不能让他绝后。”路华芳顿时泪如泉涌,她第一次见丈夫态度如此坚决,她微微点头道:“那行吧,听你的。”
莫富平和路华芳最终还是决定要一个孩子,倒不是因为与蛇精的玩笑之语,更多的是因为莫富平深知他该负起男人的责任了,他不能一味地去逃避,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或许命运就是这样戏弄人吧,在你失望的时候给你希望,在你志得意满的时候给你打击。让人乐在其中的时候却又发现已无法自拔。
清明突至,莫富平收拾了一下家里,然后拿上了够吃五六天的干粮,和妻子路华芳踏上了前往昆明祭祖扫墓的路。行走在陡峭的山路上,莫富平身心疲惫,准备坐下来休息一下。就在此时,莫富平隐约间听到山间传来婴孩的啼哭声。略显疲惫的莫富平坐下后本不想起身的,但看到妻子路华芳在四处寻找那个啼哭声的来源,他担心妻子遭遇什么危险,便站起身跟了上去。
循着声音的方向,二人来到了一棵参天大树下,这棵大树很是粗壮,在小小的树林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而啼哭声就来自于那棵树下,莫富平朝树下看去,只见那树下有一堆荒草铺成的地铺,地铺上竟躺着一个孩子,孩子身上衣物倒是完整,被厚厚的、绣满花的襁褓包裹住。
莫富平很是惊讶,心想:这荒山野岭的,谁会把孩子丢在这?他和妻子小心翼翼地从草堆里抱起孩子,那孩子约莫三四个月大的样子,憨态可掬,很是可爱。
莫富平望着这个孩子,感觉他的眉眼特别像自己,他在心中默默地想:要是这是自己的孩子,那该多好啊。
“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呢?”莫富平向妻子问道。
路华芳没有回答,而是用手肘碰了碰莫富平,说道:“老莫,我们不是想要一个孩子吗?这不,老天给我们送来了。”莫富平刚才从没想过把这个孩子据为己有,但听妻子这么一说,还真有些心动了。
不过他还是摇摇头道:“不行,这孩子不是咱自己的,这不是平添负担吗?”路华芳打开那襁褓的头套,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道:“可你看这荒山野岭的,有谁会来管着孩子啊,如果我们不要,把孩子丢在这,那他能不能活过今晚都是个问题,你忍心吗?”听到妻子这么说,莫富平也只好点点头道:“你说得也对,可我们拿什么养活他呢?”妻子仰头望了望天,说道:“救了他,是我们的事,至于他能不能活,还得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