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数星斗》中山樵

2、蛇精降世

　　莫富平又赶了三个多小时的路，终于赶在太阳落山前到了朝阳公社旁的二塘村，这里毕竟靠近集市，要比偏僻的横山村热闹得多。又一次回公社，莫富平不禁回想起二十年前发生的那件令自己终生后悔的事。

　　那一年是1943年，也就是民国三十一年，当时的村里封建习气严重，容不得未婚先孕的女子（即便放在1963年建国后，这种事依然是为世人所排斥的。），而那时村里有个女娃，叫李秀娟，他和邻村地主家儿子有婚约，然而她却倾心于本村的另一个后生王石忠。二人郎有情、妾有意，便决定私奔，逃离世俗的纷扰。可王石忠后来又反悔了，原因是他想参军报国打鬼子去，于是王石忠承诺抗战胜利便回来娶她。就这样，王石忠走了，只留下那一句给人无限期许的誓言。而秀英呢？她不但没有等到抗战胜利，还因为肚子里怀了王石忠的孩子被村里□□脚相加、嗤之以鼻，在地主和保长的唆使下，村民们还扬言要把她和孩子沉塘。而当时年轻气盛、不明事理的莫富平正是众多愚昧村民中的一人。

　　在准备执行家法沉塘的前一天，李秀英在村里善良的接生婆吴妈妈的帮助下，顺利进行了生产。李秀英叮嘱吴妈，叫她一定要把孩子送到他叔叔李秀堂家，李秀堂是村里的教书先生，还算受人尊敬，虽然很瞧不起自己的亲姐姐一家，但还是收留了那个呱呱落地的男娃，临走前，李秀英还为孩子取了个名，叫“至诚”。跟他爹“石忠”相近，希望孩子将来能做一个至忠至诚之人。而那个孩子，就是今天的小王。

　　而最令莫富平后悔的，不单单是因为自己也曾是众多逼死至诚母亲的刽子手之一。他最后悔的，是在行刑当天，他依然在咆哮着要找到那个孩子，和他母亲一起沉塘。他永远忘不了当日李秀英狠狠瞪他的眼神和李秀英发出的那句诅咒。

　　那是一个秋后的下午，李秀英被众人抬进了猪笼，她显然已经放弃了挣扎，准备直面死亡。然而，就在这时，莫富平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对着众人吼道：“那个妖女把孩子送到她弟弟家了，大家快随我去把那野种抓来沉塘。”

　　李秀英本已了无牵挂，听到这里，顿时扑通跪倒在猪笼里向众人苦苦哀求道：“求你们放过至诚吧，他还只是个孩子。”几乎猖狂的莫富平哪里听得进去，伸手指着李秀英说道：“妖女，你还不知悔改。”李秀英连忙向莫富平哀求道：“莫大哥，我与你无仇无怨，你就放过诚儿吧。”莫富平呵呵冷笑道：“我莫富平容得下你，大家恐怕容不下你。”

　　李秀英在连连哀求几遍无果后，突然仰天冷笑道：“天啊，你看看这些人，一个个人面兽心。”随后指着莫富平道：“莫富平，我记住你了，你将来一定不得好死，我李秀英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如今再想起这句毒誓，莫富平心中仍感到愧疚和不安，后来在李秀堂的极力挽留下，孩子留了下来，但李秀英却被沉塘了，而王石忠呢，据松山前线的来信称：他在松山战役中不幸牺牲了。从此，王至诚便成了孤儿，。而莫富平和众位手上沾满人血的村民依然若无其事地活着，直到建国，直到今天。当年沉塘的地方就在现如今二塘村村口的河塘上。

　　这件事虽然对当时的莫富平没有多大影响，但莫富平后来又经历了许多事情，建国后，他是村里有名的地主打手，专门带着一帮年轻人响应国家号召斗地主、抄家产，窑口村有个姓马的地主，八十多岁了，本该安享晚年，活生生被莫富平一伙打成残废。

　　莫富平本是不相信世间有报应二字的，可活到后来，他的运气变得越来越差，首先是日渐破败的家境，然后就是老而无子，在1959年□□时期，他还被耕牛顶到田垄里摔断了腿。随着年岁的增大，莫富平胆子倒越来越小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莽撞、冲动、得理不饶人。他吃斋念佛、积德行善，对小王也是愈发照顾，想通过这样弥补自己当年的过失。

　　他想过：如果有一天小王知道是自己害死了他的母亲，他一定会恨死自己，不过他还是想继续保持着和小王的叔侄关系，以补偿自己的过错。

　　莫富平回想起这些往事，不知觉间，天色已晚，他缓缓走进了二塘村村委会的大门，目光极力寻找着小王的行踪。

　　“莫叔，我在这哩。”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在莫富平身后响起，莫富平回头看去，正是小王，他正端着一碗热水向莫富平缓缓走来。随后殷勤地邀请莫富平坐下，莫富平刚一坐下，小王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莫叔，怎么来这么晚。”莫富平听他这么说，又想到山路上发生的事，但转念一想：这件事太过玄幻，还是不说的好。于是便回应小王道：“没什么，就是在村口逗留了一会，看看风景。”小王呵呵笑道：“他们二塘村就是山清水秀，等哪天我带你去转转。”莫富平点头答应。二人一直聊到了夜色入户之时，才在村长的指引下住了下来。

　　而在山麓的另一头，一块漆黑的岩石上，一条小蛇正在默默做着祈祷，他心里默念道：“菩萨菩萨，我已经修炼了整整八十劫了，离你说的九九八十一劫还有一劫，能给我个指引吗？”当他祈祷完的间隙，一道比月光还亮的亮光从天而降，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小蛇面前，只见那人手持拂尘，羽扇纶巾，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小蛇看到他，顿时两眼放光，连忙行礼问道：“菩萨，你一定听到了我的心愿，你能给一点指引吗？”那位被尊称为菩萨的人听后，轻轻一笑道：“我不是菩萨，我是菩萨手下使者，奉菩萨命来点化你的。”小蛇听后，连忙俯首道：“甘心接受菩萨点化。”那使者见小蛇如此有诚意，便向其说道：“蛇精，你已历整整八十劫，还有一劫，乃人间劫，顾名思义，就是要你到人间渡劫，此劫为诸劫之最，须尝遍人世间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等八苦，你敢接受吗？”小蛇听后，连连点头道：“愿意愿意，只要能成仙，我啥都愿意。”使者听后，微微摇头道：“很多精灵欲要成仙，俱败在了这人间劫上，大多都因看不透红尘二字，你确定要去吗？”小蛇继续点头道：“不就是去人间那花花世界走一遭吗？有何不敢，我求之不得呢！那么敢问使者，我尚未化作人形，该怎么去历劫呢！”使者笑道：“本尊料定你今日之劫非自渡之，而你的下一劫与帮你渡这一劫的那个人密不可分，一切都是缘分所致啊。”

　　小蛇不解，问道：“今天确实有个大叔帮我历劫，可这和我下一劫有何关系？”使者反问道：“蛇精，今天那人是否有求于你？”小蛇回想了一下说道：“好像有，他向我求一子嗣。”使者笑道：“那便是了。本尊算过：那人命里有两个儿子，但因那人前世及今生累造恶孽，故今世将有一劫，而你就是与他共度劫难之人。”小蛇更是疑惑，正要问时，使者手挥拂尘，口中念咒天空中霎时传来一阵巨响，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仔细听去，像是在念诗。只听得那诗这样说道：

　　轮回因果二世来，前生业报再度开。

　　料定此去凡尘险，来世莫做痴情人。

　　语罢，小蛇与使者共随一道白光消失在山谷之中。只留下回音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