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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这是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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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除夕夜的夜晚,沈然发现自己坐在家里的红色方桌前,上面摆满了焦黄的炸货,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老式的电视机开着,传出春节联欢晚会欢歌载舞的声音。
养父往杯子里满上珍藏多年的窖酒,养母在厨房里忙着一道油闷大虾,弟弟一边看着电视里的动画,一边拿着玩具比划。沈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条崭新的棉裤,脚上还有一双锃亮的靴子。自己好像还是九岁。
小小的心不免高兴起来。
养母一双手端着火红的油闷大虾出来,空气里是满满的鲜香:“开饭喽,你们两个别玩了,快来吃饭!”
“新年快乐!”养父跟养母干杯,喜气满面地祝贺着,沈然的一双手伸向了火红的虾。
窗外烟花猛地响起,惊得沈然的手一抖,虾落在了地上。
弯下腰的沈然在桌子下面对上一双绝望的双眸。
一个九岁的孩子,穿着短袖短裤,浑身青紫,不住地打着哆嗦,嘴里碎碎地乞求着,眼睛里映着的是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那张脸,不正是自己吗?
与此同时,电视机里新年的倒计时响起,淹没了小沈然的啜泣。
一瞬间脚下的地面扭曲了,再次入眼是白茫茫的白色。
是梦啊。
人濒临死亡前,总会想起以往的事。
眼前还是冰天雪地,沈然却莫名感到安心。也许世界上最完美的东西不是奢望,而是知足常乐。难得他第一次有这样清晰的感触。
倒在身旁的人动了动,沈然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
天道眷顾秦晏之,连带着他,没让两人冻死,还能在冰天雪地里醒来。
再看他已经坐起来,头发与睫毛上发雪已经抖落,想来是坐了许久了。这样的情况下,秦晏之竟然醒了。
秦晏之听到猎猎风声中有了一丝不同的悉索声音,张开嘴想询问,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声音——发热太久,竟然烧哑了嗓子,只得悻悻作罢。
眼前这人失去一双眼睛,眼眶里空洞洞,眼眶甚至还有凝上的血,可是他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世界偏要善待他几分一般,竟不显得可怖,沈然甚至能在这样的他脸上能看出他不愧于“温润”二字。
对面的人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微弱气音,沈然却知道他要问什么。
“我……“沈然一时间想起,若在这个时候暴露身份,主角是万万不会信他的。他便故意压低了声音说话,尽力模糊原来沈然的声线特色,“叫我胜夕就好。”
胜夕并不是沈然信口胡诹,是书中的原主,姓沈,名然,字胜夕。作者开篇便有提及,只是银月宗中向来是以大师兄相称,沈然又是不好相与的,于是这个字就鲜少为人所知,主角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看秦晏之说不出话,沈然也就自觉道:“我是来帮你的,我也许有办法给你一副完整的躯体……不过,如今这般处境,恐怕不一定能成。”
秦晏之皱眉了。没有谁会相信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更别说经此一劫的主角。
沈然犹豫地说出口,发出他最想问出的问题:“你愿意相信吗?”
这个问题,如果问的是别人,可能还会得到他希望的回答,如果是问秦晏之,恐怕只会得到一个答案:不会。秦晏之自然不会说出口,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他现在没有退路可走。也许眼前这个自称胜夕的人,是他死在这里的唯一转机。
当一个人无法选择的时候,只能听天由命。而眼前的秦晏之,表现出了极大的生的渴望。
沈然知道答案了。剩下的就是两个将死之人走向一条堪称死路的路。即便找到饕餮,那也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几率被杀死,百分之零点一的几率逃走,要说拿到化神蝶,那是不敢想的。
但是沈然向来是一个爱搏一搏的人。他把赌注压在秦晏之仅剩下的主角光环上和剧情走向上,这个世界要想顺利运行下去,主角就得活着。如果这个世界崩塌,自己说不定也能回去,这个世界与自己何干?不过是一本书,一本小说而已。沈然纵使再喜欢这本书,也分得清孰轻孰重。
怕的就是这个世界没了,自己也没回去。
风雪渐渐小了,沈然准备再次背起秦晏之,再一次开始前行。只是这一次他起身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秦晏之更是虚弱,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身,却一次次栽倒在地上,最后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倒下的地方,满脸不甘。
说到底,这已经属于医学奇迹,在极度寒冷的情况下失去意识,是及其危险的,一般不会再次醒来,多半是被冻死。他们两个现在还能活生生地呆在这里,多半是因为沈然笃定存在的主角光环,也可能与之前的梦有关,一切都未知,只要活着就好。
沈然拖着秦晏之爬了几步,风又渐渐大了起来。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风,竟有几分暖意。循着风吹来的方向,竟刮来几片红色的花瓣,在风中如蝴蝶一般,盘旋着,打着旋儿,在满是雪白的世界里耀眼夺目。
是饕餮的呼唤,呼唤人们前去,成为他的腹中餐。
那些血红色的的花瓣在风里摇曳着,飞向其中一个方向。
沈然用了很大力气把手脚无力不能动弹的秦晏之曳在自己身上,向着花瓣飞去的地方缓慢地在雪中爬行。
身上的衣衫已经全然被雪浸透了。
沈然不知麻木地向前爬了多久,不知道多少次想要昏昏睡去,想要一了百了,终于在沈然几乎是死拽着秦晏之在雪地上蠕动时,沈然远远地看到了一片刺目的红色。
跟那几片花瓣不同,这样的红是那样浓烈,那样刺眼。沈然的眼睛被扎的生疼,脸上居然有温热的液体流过,那是习惯了白色的眼睛见到如此张扬的另一种颜色受了刺激,流下的生理性泪水,多半是雪盲症的前兆,在白色里走了太久,他有些看不清了。
他花了一段时间来适应这种模糊感。想必这就是饕餮被封压的地方。
眼前的红色都那样热烈地开放在惨白之上,不是雪的白,是人骨的白。
生命热烈地绽放在死亡之上。
纵然是执着于红尘的酒肉和尚,恐怕也能在这里把生死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