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瓶】吴小狗养成日记》三七林

5、张起灵养狗（三） 吴家的

　　吴家的小狗越长越大，浅金的毛短短地贴在皮肤上，摇晃尾巴，尾尖会绽开一朵金色花。

　　当张起灵进门，它前腿抬起来时，可以将他大腿处的布料挠开线，出租屋从一个亟待探索的小世界变成了一个困住它的狗笼子，跑动不开。床底搁着三袋羊奶粉，其中有一袋开封不久就落了层灰，羊奶喂不饱它了。

　　小狗正是磨牙的时候，张起灵把在搪瓷碗边加了不锈钢碗，每餐在不锈钢碗里放半碗碎肉，一根血红的牛骨头，搪瓷碗里倒自己偶尔吃剩的饭菜，或是菜汤。

　　在狗四个月大时，房东的女儿告诉张起灵，狗是需要溜的，否则它没精神，会闷死，还得有个名字，这样一叫它就应，跑多远都会回来。

　　这两个建议起初没被张起灵放在眼里。不泄露行踪是他的习惯，上街遛狗是多贸然且不必要的事，说到名字，他都想不起自己的，何谈想狗的，况且这条狗应该在吴家早就有记录在册，只等他还狗回去了。

　　小狗天天在屋里打转，从厨房逛到客厅，客厅逛到阳台，阳台逛到卧室，卧室回到厨房，爬高跳低，累了趴在狗窝的软垫上休息，它已经学会了上厕所，甚至还知道跳起来扒拉门把手，开门关门，偷厨房灶台上的火腿肠，茶几上的苹果。啃骨头似的，把苹果啃剩一个核，然后躺在玄关的地板上，细听上楼梯的脚步声，准备好摇尾巴和扑大腿。

　　有一次，张起灵晚上回来，房里一片漆黑，小狗趴在玄关睡着了，和整个房间毫无生气的陈旧家具、和屋外昏暗的街道融为一体，狗很快被开门进屋的动静吵醒，摇着尾巴欢迎他。

　　张起灵心里动了一下。小狗快乐地缠着度过一夜，第二天又摇着尾巴跟到玄关，被一道门关在屋内，听到门缝底下呜呜的声音，张起灵心里又动了一下。

　　它好像很孤独。

　　他想到自己，他最近在等一个消息，别人来找他，他就出门四处奔波，不找他，他就呆在熟悉的一两处落脚点。

　　张起灵否定了这个联想。这狗不一样，它太小，一个新来的生命，不该孤独。

　　尽管不很方便，张起灵仍决定找机会带狗出门，让它看看世界。

　　过了几天，张起灵出家门，小狗一如既往在门口探头，他推推狗头，示意跟自己下楼，小狗摇着尾巴窜出门来，四处张望，充满好奇。张起灵想着该到哪里去遛狗，他想最好是这栋楼，别去外面，等下了层楼，没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小狗在楼梯口蹲着，夹着尾巴，张起灵走回去，小狗依然坐立不安地看他，依然不挪动腿。

　　怎么回事？他想。

　　张起灵走回楼梯口，小狗伸着前腿扒拉他，急得哼哼唧唧，张起灵终于懂了——第一次出门，楼梯又高，它还不会下楼梯。

　　张起灵走上又走下，按住它的前腿教它下楼梯，可小狗耍起了赖，趴在原地不想学，按它的前腿，它作势要直直滚下楼去。

　　这狗性子不好，有反骨。张起灵心想。

　　僵持无果，张起灵抱起狗走下楼，得逞的小无赖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扒他的脖子，舔他的下巴，从没有动物敢做的事都被他做了个遍。到了楼下，小狗看见大树，路边摊，小卖铺，行人和野猫，地上的烂菜叶，靠在墙边的自行车。种种件件，新鲜得很，不停地蹬腿，想要下来，张起灵反而犹豫了，他怕狗跑丢。

　　他犹豫着弓腰松开了怀抱，小狗的四腿落到地面，开始一步一步低头嗅闻，这是又一个全新的世界，千百种它没闻过的味道充盈在空气中，覆盖在地面和一切可以触及的物体上，它完全沉浸其中，用鼻尖处理着几百条气味信息，不知不觉这些气味中，那股它最熟悉的，正离它越来越远。

　　小狗闻着闻着，撞上一条粗壮的腿，后脖颈被提了起来，抬起头，发现自己被拎在一个男人手里，后腿蹬着他裤腰上的皮带，又被鼓胀的啤酒肚弹回来。

　　“这个头小得，没几两肉，”胖男人一边说着，带火星的烟灰落了一截到小狗的背脊上，“要不卖人，要不等大点再杀。”

　　他面朝的人是个瘦子，接过小狗，打开后备箱，把狗往里塞，同时拿出根木棍，呵斥狗：“再叫！”

　　小狗大声尖叫，它闻到那股气味的靠近，摇起尾来，两个男人正准备把狗打晕偷走，从临街拐角冲出了个黑衣男子，没怎么看清他的动作，他就移动到二人跟前，抽走了木棍，格挡几下侧身钻进男人们与车后备箱之间的空隙，提溜起小狗。

　　“我的狗。”

　　胖男人骂道：“X的，你说是就是？！这狗是我的，从小喂起的！”

　　瘦子也怒：“拿着棒子你几个意思？想打架？光天化日抢狗，你胆子够大！”

　　这两人见硬的不成，准备闹大事来，颠倒黑白，让路人评理。

　　不巧，今天碰上个硬茬，张起灵软硬不吃，毫不在意自己在杭州大街上路人口中的风评，拎着棍子和狗离开，沿途引起议论，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小狗不懂事，不知刚才狗命不保的惊险，只隐隐约约有种初次见到张起灵那回的喜悦，在深山的黄昏，有虫子，有刺毛的草，爬不上去的石坎，蛇和冷雨，男人们不怀好意的眼睛，最后一切的气味和画面都消失了，只剩这个人伸过来的微凉的手掌，与身上的体温。

　　趴在这个人的怀里，它摇了摇尾巴，就是他了。

　　张起灵不知道，正边走边想，还是起个名字，好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