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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个奇怪的人 今天卖鱼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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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春芝就起来了。
灶房的灯一亮,她就忙活开了。和面,揉面,把昨天发好的面从盆里挖出来,在案板上使着劲揉。揉好了,揪成一个个剂子,团成圆圆的馒头,码进笼屉里,盖上盖,上锅蒸。
蒸馒头的时候,她开始收拾鱼。
昨天买的那几条鲫鱼还养在水缸边的盆里,她捞出来,刮鳞,开膛,洗干净,搁进锅里,添水,加姜片,盖上盖,小火慢慢炖。
灶膛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照着她的脸。她的脸被烤得有点发红,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
她一边忙活,一边在心里头盘算:今天得多带几个馒头,昨天最后那几个人来的时候,馒头都卖完了,人家只能干喝汤。今天多蒸一笼,应该够。
这么想着,手里的活儿就更快了。
馒头蒸好了,鱼汤炖好了,她把馒头一个一个码进篮子里,把鱼汤灌进罐子里,用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盖上,又裹了一层旧棉袄保暖。
干完这些,天刚蒙蒙亮。
她站在灶房里四下看了看,什么也不落了,这才把灶房的灯吹灭,挎着篮子出来。
怀信已经把三轮车推到院门口了。看见她出来,他把篮子接过去,放进后面的敞篷里,又回身递给她一件棉袄——还是昨天那件,他娘的那件深灰色的旧棉袄。
“穿上,早上凉。”
春芝接过来,披在身上。今天她没推辞,直接就穿上了,把前襟拢好。
怀信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跨上车。
春芝爬进后面的敞篷,在那块厚帆布底下坐好。
车动了。
路上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么长,风还是那么凉,天边还是那片慢慢亮起来的粉红色。
可春芝坐在后面,心里头踏实得很。
不像第一天那样悬着了,也不像第二天那样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她就是觉得,有奔头。
前面有个地方等着她去,到了那儿,会有人来喝她的鱼汤,会有人递给她毛票,她会一张一张收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就为这个,早起也值了,冷也值了,累也值了。
她缩在棉袄里,眯着眼,看着路两边往后跑的庄稼地。地里的绿比前两天又多了一点,再过些日子,就该种地了。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怀信把车停在老地方,帮春芝把案子支好,把馒头摆出来,把鱼汤罐子打开。
热气冒出来,香味飘开,人就开始往这边来了。
还是那个大爷,还是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是粮油商店的店员。今天还多了几个新面孔——有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有个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小伙子,还有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
“来碗鱼汤,俩馒头。”
春芝点点头,手脚麻利地盛汤、拿馒头。递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戴着眼镜,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干净,不像庄稼人,也不像工人。他看她的眼神,和那些急着喝完汤赶路的人不太一样。
那人接过碗,没急着走,站在案子旁边喝。喝一口,看她一眼,喝一口,又看她一眼。
春芝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接着招呼下一个人。
等那人喝完,把碗放回来的时候,他又看了春芝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春芝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人多,她顾不上。
那人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春芝没看见。
他叫陈长海,是县供销社的会计。
今天早上他本来要去单位,路过这儿的时候,闻见一股香味,就停下来看了一眼。一个年轻媳妇在那儿卖鱼汤,穿着旧衣裳,低着头忙活,不吭声。
他本来想买完就走。
可那年轻媳妇递碗过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那张脸。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那种。是……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张脸上有一种东西,让他多看了两眼。
后来他站在旁边喝汤,一边喝一边看。
看她招呼人,看她盛汤,看她收钱找钱,看她偶尔抬手把碎发拨到耳后。她的动作很轻,很利落,不慌不忙的,好像这世上没什么能让她慌的事。
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亮得像……像什么呢?陈长海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灵气。
对,就是灵气。
她那副样子,明明是在街边卖鱼汤的,可那眼睛一看过来,就让人觉得,这人不该在这儿。
陈长海喝完汤,把碗放回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了两秒,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低着头盛汤,没看他。
陈长海转回头,继续往单位走。
走出老远了,他还觉得嘴里有股鱼汤的鲜味。
下午的时候,怀信去了趟棉织厂。
不是去找周师傅学技术,是去办点事——前些日子托人从外地进的一批棉纱到了,他得去提货,顺便跟厂里的人对对数。这批棉纱要是成色好,往后袜子能做得更厚实些。
他跟春芝说了一声,就走了。
春芝一个人待在铺子里。
下午人少,她就把昨天没收拾完的地方又收拾了一遍。擦柜台,码袜子,扫地,擦窗户。干完了,她就坐在柜台后头,拿出那个小本子,用那截铅笔头写字。
她写:今天卖了五块二。
写完,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弯。
她又写:那个戴眼镜的人又来了,看了我好几眼。
写完,又觉得这有什么好写的,把那行字划掉了。
划完了,她又写:明天还想来。
正写着,铺子门口进来一个人。
春芝抬头一看,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哟,收拾得挺利索啊。”
春芝站起来,看着他,不知道他是谁。
那人看见她手里的本子和铅笔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写字?”
春芝点点头。
“我叫邵峰,”那人说,“怀信的兄弟。他没跟你提过我?”
春芝摇摇头,又点点头——摇头是没提过,点头是表示知道了。
邵峰笑了,在柜台前头坐下,二郎腿一翘:“那我自我介绍一下。我跟怀信一块儿做买卖的,这铺子有我一半儿。他没在,我过来看看。”
春芝点点头,给他倒了碗水。
邵峰接过水,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你叫春芝是吧?”
春芝点点头。
“怀信说,你做的鱼汤可好吃了。今儿早上我本来想来尝尝,睡过头了,没赶上。”
春芝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意思是:没啥。
邵峰看着她,忽然问:“你嫁过来多久了?”
春芝愣了一下,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四个月?”
春芝点点头。
“怀德那人……”邵峰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措辞,“他好伺候不?”
春芝又点点头,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挺好的。
“他那个样子,你伺候他,不觉得委屈?”
春芝摇了摇头。她低下头,在那个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给邵峰看。
邵峰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他心眼好,对我好。
邵峰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做饭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春芝又低下头写:我妈。小时候她教的。
邵峰看着“我妈”那两个字,又问:“你妈现在呢?”
春芝的手顿了一下,慢慢写下:不在了。
邵峰不说话了。
他看着春芝,看着她低着的头,看着她手里那截铅笔头,看着她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行,我不打扰你了。回头怀信回来,你跟他说我来过。”
春芝点点头,站起来送他。
邵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春芝,”他说,“你做的鱼汤,明天我早起,一定来尝尝。”
春芝笑了,点点头。
邵峰走了。
春芝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春芝回到柜台后头,又拿起那个小本子,看着刚才写的那几行字。
“我妈。小时候她教的。”
“不在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那两行字也划掉了。
划完了,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抬头看着门外那条街。
街上有人在走,有车在过,有孩子在跑。
她坐在这儿,等着怀信回来,等着一起回家。
她觉得,这样挺好。
邵峰走到街角,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问春芝,伺候怀德委屈不委屈,她摇头。问她手艺跟谁学的,她写“我妈”。问她妈现在呢,她写“不在了”。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走出来了,才反应过来——
她是个哑巴。
可她会写字。
她那手字,虽然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她那个本子,边角都卷了,铅笔头削得细细的,一看就是用了好久。
她本来可以过另一种日子的。
邵峰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袜子铺的方向。
铺子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柜台后头,正望着街上的方向。
她在等怀信。
邵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怀信这小子,有福气。”
下午的太阳斜过来,照在袜子铺门口,暖烘烘的。
春芝坐在柜台后头,等了一会儿,看见街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高高的,肩膀宽宽的,走路带风。
是怀信。
她站起来,嘴角又弯了。
怀信走到铺子门口,看见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等急了吧?”
春芝摇摇头,笑了。
怀信也笑了一下,没说话,开始收拾东西。
太阳慢慢往下走,晚霞又要上来了。
又是该回家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