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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父母的默许 父母没有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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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三轮车拐进村里。
怀信把车停在院门口,春芝从后面跳下来,腿有点麻,站那儿缓了一会儿。怀信把篮子递给她,又把车推进院子里,靠墙根儿支好。
灶房的灯已经亮了,迟母正在里头忙活晚饭。迟父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迟怀德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划的是什么。
怀信看了春芝一眼,春芝正低着头拍身上的土,拍完了,挎着篮子往灶房走。
“春芝。”怀信叫住她。
春芝回头。
怀信说:“一会儿吃饭,我把今天的事儿跟爹娘说说。”
春芝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紧张,又像是别的。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一盆炖白菜,一碟咸菜,几个窝头。春芝又单独给怀德盛了一碗,搁他跟前,把筷子递到他手里。怀德傻呵呵地笑了一下,低头就吃,汤汁蹭到嘴角,春芝看见了,拿手边的布巾给他擦了擦。
迟母看着,没吭声。
迟父也没吭声。
怀信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爹,娘,”他说,“今儿春芝跟我去县城,鱼汤卖了,馒头也卖了,挣了钱。”
他从兜里掏出那沓毛票,放在桌上,往迟母那边推了推。
迟母看了一眼,没动。
“多少?”
“三块七。”
迟母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三块七。搁那会儿,不是小数目。一个壮劳力出去干一天活,也就挣这个数。
迟母没说话,把筷子放下,拿起那沓毛票,一张一张数了一遍。数完了,又放回桌上,推到春芝那边。
“自己挣的,自己拿着。”
春芝愣住了。
她抬头看迟母,迟母脸上没什么表情,已经又拿起筷子夹菜了。她又看迟父,迟父抽着烟,没看她,但也没说“不行”。
春芝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沓毛票,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把钱收起来,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
怀信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他知道爹娘那脾气,嘴上不说,那就是默许了。至于面子上挂不挂得住——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慢慢就好了。
吃完饭,春芝把碗筷收了,端去灶房刷。刷完了,她没急着回屋,而是把明天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找出来。
鱼是下午走之前就买好的,养在水缸边的盆里,还活着,偶尔扑腾一下。她把鱼捞出来,刮鳞,开膛,洗干净,搁在盆里,又用另一只盆扣上。又从缸里舀出几瓢水,备着明天早上炖汤用。
馒头面她没和——明天起早一点,来得及。发得太早反而不好,半夜发起来,早上就酸了。这个她心里有数。
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码好,篮子擦了,罐子刷了,调料罐子也添满了。
干完这些,她又站在灶房里四下看了看,没什么可干的了。
可她不想回屋。
她就那么站着,听着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听着外头偶尔一两声狗叫,听着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跳得挺有劲的。
她想起今天早上从家里出发的时候,心里头是悬着的,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现在回来了,心里头是满的,满满当当的,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就是满。
她站了一会儿,吹灭了灶房的灯,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屋。
迟怀德已经睡下了,打着呼噜,还是那个姿势,嘴角挂着口水。春芝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没叫醒他,轻手轻脚上了炕,在自己那半边躺下。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月光,淡淡的,照在墙上。
她躺在那儿,没睡着。
手放在胸口,隔着衣裳,能摸到那个口袋,口袋里装着那沓毛票。
三块七。
她这辈子,头一回挣的钱。
她把手按在上头,按了一会儿,嘴角又弯起来了。
明天还得早起呢。她跟自己说。
可嘴角就是弯着,下不去。
算了,弯着就弯着吧。
她闭上眼睛。
心里头,那首歌又响起来了。
这回不是《在希望的田野上》,是另一首。没有词,就是调子,轻轻柔柔的,像风,像月光,像今天晚上灶房里那盏昏黄的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歌。
可她觉得,真好听啊。
隔壁屋里,怀信也没睡着。
他躺炕上,眼睛对着窗户,外头月光白花花的,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他想起春芝低头收钱时的样子,想起她摸袜子时的样子,想起她蹲在柜台前头写字时那截铅笔头,想起她说“我现在先从卖鱼汤开始做起吧”时眼睛里那簇亮光。
想起回来的路上,他唱歌的时候,她坐在后面,一点声儿都没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唱起来了。就是高兴。就是觉得那天边的晚霞太好看了,不唱点什么对不起它。
他想起唱完之后,他也没回头,就那么一直蹬着车。
可他知道她在后面。
他知道。
他把眼睛闭上。
月亮照在脸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了。
算了,睡不着就睡不着吧。
他看着窗户外面那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当中,哪儿也不去。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早上,还得早起和面呢。
——不对,是她得早起和面。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他也没察觉。
月亮照着院子,照着厢房,照着正房,照着那辆靠墙根儿支着的三轮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