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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细密的汗水有些刺眼 或许可以有 ...

  •   下午的太阳斜过来,照在袜子铺门口,暖烘烘的。

      鱼汤卖完了,馒头也卖完了,春芝把篮子收好,罐子刷干净,却没急着走。她站在铺子里头,这儿看看,那儿摸摸,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

      怀信看在眼里,没吭声,由着她看。

      春芝看了一会儿,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她把柜台上的灰擦干净,把袜子一摞一摞码齐,把地上的纸屑扫出去,把窗户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擦出亮来。她干活利索,手脚轻快,扫帚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哪儿有灰往哪儿去。

      怀信坐在柜台后头,看着她忙活,忽然觉得这铺子变亮了。

      不是光线变了,是别的东西变了。

      春芝收拾完,走到货架前头,伸手摸了摸那些袜子。

      棉线的,密实的,一摞一摞码在那儿,有厚的,有薄的,有深色的,有浅色的。她的手在上头轻轻摩挲着,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掏出一截铅笔头——那本子巴掌大,边角都卷了,铅笔头削得尖尖的,一看就是用了好久。她蹲在柜台边上,在本子上写字,写完了,递给怀信。

      怀信接过来看,上面写着:这袜子质量真好啊。

      字迹有点歪,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怀信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周师傅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关于棉纱、密度、针数的门道,想起周师傅说“你要是想学,我还能再教”。

      他看着春芝,她正蹲在那儿,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等他说话。

      “嫂子,”他说,“你这手艺也不错。我是说,你会做饭,会缝衣裳,针线活儿也好——你想不想学点别的?”

      春芝愣了一下,看着他。

      怀信说:“就……棉织厂那些活儿。我认识个老师傅,懂门道,你要是想学,我可以去问问,回头教给你。”

      春芝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亮得跟刚才摸袜子时一样。

      可那亮光闪了闪,又暗下去一点。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字,写完了递过来。

      怀信一看:我现在先从卖鱼汤开始做起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明白她那意思。

      不是不想学。是怕麻烦。怕给他添麻烦,怕给老师傅添麻烦,怕自己学不会给人添麻烦。她这辈子,大概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

      怀信没再劝。他把本子还给她,说:“行,那就先卖鱼汤。往后的事儿,往后再说。”

      春芝点点头,把本子和铅笔头收回兜里,又摸了摸那些袜子,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怀信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厂里那地方,人多嘴杂,什么人都有。她一个女的,又是哑巴,要是真进去了,会不会有人欺负她?

      他想起村里那些闲汉,想起县城街上那些游手好闲的,想起以前当兵时听说过的一些事。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没再说。

      太阳开始往下走了。

      怀信把铺子的门板装上,锁好,把那辆三轮车推过来。春芝把篮子放上去,自己爬进后面的敞篷,在那块厚帆布底下坐好。

      车动了。

      回去的路和来的时候不一样。

      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风还带着凉意,路边刚泛绿的庄稼看不太清。现在太阳挂在西边,不刺眼了,温温的,把整个田野都染成金红色。

      春芝坐在后面,看着路两边往后跑的庄稼地,看着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看着天边那一片一片的晚霞。晚霞是粉的、紫的、橘红的,一层一层铺过去,把天都铺满了。

      风吹过来,不像早上那么凉了,是那种刚刚好的风,吹在脸上,痒痒的,很舒服。

      春芝忽然想哼点什么。

      她不会说话,可她心里有声音。那声音在她胸口转啊转,转成一串调子,她想哼出来,又哼不出声,就在心里头一遍一遍地唱。

      唱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就是高兴。就是那种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高兴。

      她想起今天早上数钱时手在抖,想起那个大爷说“这味儿行”,想起那些端着碗喝汤的人,想起自己挣来的那沓毛票。

      她想起怀信递给她棉袄时的样子,想起他蹬车时后背一起一伏的,想起他说“你要是想学,我可以去问问”。

      她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

      不是心里的,是耳朵听见的。

      前面那个人在唱。

      “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

      怀信的声音有点哑,唱得也不在调上,可他就是在那儿唱,一句一句的,也不回头,就那么蹬着车,对着那片晚霞唱。

      “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春芝愣住了。

      这是她心里那首歌。

      就是这首。一字不差。就是她刚才在心里头哼的那首。

      她看着他。

      看着他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又落下去。看着他的后脖颈,硬朗的,结实的,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看着他的两鬓,那儿有细细密密的汗珠,是蹬车蹬出来的,被晚霞照着,反射出一点点光。

      那光一晃一晃的,刺她的眼睛。

      她觉得有点刺眼。

      可她没有把眼睛挪开。

      她就那么看着。

      看着看着,她忽然低下头,把脸偏到一边去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觉得,不该这么一直看着。

      可心里那首歌还在唱。

      “我们世世代代在这田野上生活,为她富裕,为她兴旺——”

      怀信唱完了,声音落下去,田野里又只剩下风声和车轮声。

      他没回头,继续蹬车。

      春芝坐在后面,低着头,看着篮子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看着车板缝隙里漏下去的一小块天空。

      她没再看他的后脖颈。

      可她心里那首歌,还在唱。

      一遍一遍地唱。

      唱到太阳完全落下去,唱到天边只剩一抹橘红,唱到远处的村庄亮起第一盏灯。

      车还在走。

      风还在吹。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坐在车上,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粉红色,心里涌起的那股暖意。那是希望的滋味。

      可这会儿,好像又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刚才那光刺她眼睛的时候,她低下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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