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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次挣钱 ...

  •   那两天,家里的气氛像压了块石头。

      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在一起的响声。迟母沉着脸,迟父闷头抽烟,春芝低着头扒饭,扒几口就停下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怀信也不吭声,吃完把碗一放,就去院子里劈柴,劈完柴又去挑水,把水缸灌得满满的,满得都快溢出来。

      春芝想帮他,他摆摆手,不让。

      春芝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一趟一趟从井边挑水回来,肩膀上的扁担压得弯弯的,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土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炕上没缝完的那件衣裳拿起来,一针一针接着缝。

      针脚细细密密的,缝得很慢。

      她想了很多。

      想姨母家那些年,想那天早上蹲在迟家大门口,想迟母说的“咱家的闺女”,想怀信那天晚上端走的那碗面,想他说“你这个年纪本不该来这儿”时看她的眼神。

      也想那天晚上,他站在院子里,她在厢房门口远远看着他,隔着黑黢黢的半个院子,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

      她想了很久。

      两天后的早上,天刚蒙蒙亮,春芝敲了怀信的房门。

      怀信打开门,看见她站在外头,胳膊上挎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和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听见他说去县城时一模一样。

      她冲他点点头。

      怀信愣了一下,然后懂了。

      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松开了,又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那儿涨涨的,堵得慌,又暖得慌。

      “走。”他说。

      春芝把篮子上的布掀开一角,让他看——里头是几个馒头,还有一小罐鱼汤,罐子外面用棉袄里子那种旧棉花裹着,包得严严实实的。她指了指篮子,又指了指外头,意思是:我做好了,咱们走。

      怀信看着那篮子,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件旧棉袄——不是他的,是他娘的一件,面子是深灰色的,里子补过好几回,但好歹厚实。

      “穿上。”他把棉袄递给她,“外头冷。”

      春芝摇摇头,把棉袄往回推。

      怀信不接,就那么举着。

      春芝看了看他,接过来,披在身上。棉袄有点紧,她扣不上扣子,就拢着前襟,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怀信看着那个样子,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春芝跟在后面。

      院子外头停着一辆三轮车,是怀信前几天从废品站淘来的,自己拾掇了拾掇,换了两个轮子,又焊了个棚子在后面——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铁架子撑着一块厚帆布,能挡点风,挡不了多少。

      怀信跨上车,蹬了一脚,回头冲春芝扬了扬下巴。

      春芝扶着车帮,爬上后面的敞篷,在那块厚帆布底下坐好,把篮子抱在怀里,裹紧身上那件旧棉袄。

      车动了。

      三月的清晨,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是腊月那种刺骨的冷了。路两边的地里,雪早就化干净了,露出黑黝黝的土,有些地方已经拱出一点点绿,细看才能看见。天边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太阳还没出来,但快了。

      怀信蹬着车,没回头,但他听得见身后的动静。

      春芝坐在后面,一动不动的,可他听得见她的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咯吱声混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那年当兵坐火车,也是这样,听着车轮声,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心里又空又满,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现在他又有了那种感觉。

      可这回,后面坐着个人。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春芝裹着那件旧棉袄,缩在帆布棚底下,露出半张脸。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拨,就那么眯着眼,看着路两边刚刚泛绿的地,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粉红色。

      怀信看见她嘴角有一点弯,很淡,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可他看见了。

      他转过头,继续蹬车,脚下忽然有了力气。

      那天他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外头套着件旧夹克,是退伍后在县城集上买的,便宜,但还算利索。衬衫领子洗得有些起毛了,他也没舍得扔——当兵的人,将就惯了。

      县城不远,蹬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

      怀信把车停在袜子铺门口,跳下来,帮春芝把篮子拿下来。旁边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包子笼冒着白气,油锅滋滋响着,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怀信把铺子门口的木板支起来,搭成个简易的小案子,又从铺子里搬出两个小板凳。春芝把蓝布掀开,把馒头一个一个摆出来,又把鱼汤罐子打开,热气“呼”一下冒出来,混着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怀信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摊子,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会有人买吗?

      他扭头看春芝,春芝也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可眼底也有点紧张。

      怀信冲她点点头,没说话。

      第一个过来的是个大爷,拎着个菜篮子,路过的时候闻见香味,停下来看了一眼。

      “这啥?鱼汤?”

      春芝点点头,赶紧舀了一小勺,递过去,意思是:您尝尝。

      大爷接过勺子,抿了一口,咂咂嘴,又抿了一口。

      “行啊,”他说,“这味儿行。给我来一碗,再拿俩馒头。”

      春芝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头,手脚麻利地盛汤、拿馒头,包好递过去。大爷掏钱,递给她。

      春芝接过钱,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毛票,看了好几秒。

      怀信在旁边看着,看见她的手在抖。

      大爷走了,又有个人过来,是个年轻媳妇,抱着个孩子。然后是赶着上班的工人,是旁边粮油商店的店员,是送孩子上学的老太太……

      人越来越多。

      春芝忙得脚不沾地,盛汤、递馒头、收钱、找钱,有时候手忙脚乱的,汤差点洒出来。可她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客气的、小心翼翼的、怕给人添麻烦的笑,是另一种笑。

      怀信在旁边帮着招呼,收钱找钱,一边忙一边忍不住看她。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手上的动作,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看着她收钱时眼睛里的光。

      那光越来越亮。

      太阳渐渐升高了,快晌午的时候,篮子里的馒头卖完了,罐子里的鱼汤也见了底。

      最后一个客人端着碗,把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葱花都扒拉进嘴里,放下碗,抹抹嘴,走了。

      春芝站在案子后面,看着那个空碗,又看看篮子里最后一个馒头——那是她特意留的,没舍得卖。

      她慢慢坐下来,坐在那个小板凳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把今天收的钱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一张摊开,放在膝盖上,数。

      一毛,两毛,五毛,一块……

      她数得很慢,手指头有点抖,数完一遍,又数一遍。

      怀信站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春芝数完了,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另一种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就那么看着他,手里攥着那沓毛票,攥得紧紧的。

      怀信看着她,喉咙忽然有点紧。

      他想起那天早上,她蹲在大门口,缩成小小一团,身上穿着破棉袄,脸上冻得通红,眼睛里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

      现在她坐在这儿,手里攥着自己挣来的钱,眼睛里有光,有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他想起那碗面,想起那双磨出茧的手,想起她说“不辛苦”时摆手的模样,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厢房门口远远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今天早上她敲他门时眼睛里的那簇亮光。

      他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眼睛也有点酸。

      他转过头,假装看路边的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春芝看见了。

      她低下头,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确认它在那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怀信的背影,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外头套着那件旧夹克,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小截小臂。

      太阳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可那凉意已经不那么重了。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坐在三轮车后面,看着路两边刚刚泛绿的地,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粉红色,心里涌起的那股暖意。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暖意。

      那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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