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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结婚后第一次冲突 新的想法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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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迟怀信去县城办事。
袜子铺开了快俩月,生意比预想的要好。交城这地方不大,但来来往往的人多,粮油商店旁边那个位置算是选对了。早上路过买菜的,晌午下馆子吃饭的,瞅见门口挂着的袜子样儿,总有人进来问问价。怀信嘴皮子利索,邵峰又会来事儿,一来二去,摊子就站住脚了。
但这还不够。
怀信琢磨着,光靠从老板那儿拿货卖,挣的是辛苦钱,大头还在人家手里攥着。要是能自己懂点门道,往后才好往深了走。
今儿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县城棉织厂有个老师傅,退休了在家闲着,托人介绍,怀信登门去拜。老师傅姓周,干了三十多年纺织,手上工夫是实打实的。怀信把自个儿想学的意思说了,周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直接领进里屋,从织机讲到棉纱,从针数讲到密度,一讲就是俩钟头。
怀信拿个小本儿,一条一条记,记了满满三页。
周师傅讲完了,问他:“你当过兵?”
怀信点点头。
“怪不得。”周师傅说,“当兵的知道什么叫扎实。”
怀信从周师傅家出来,天已经晌午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就近找了家馆子,要了碗鱼汤,又加了俩馒头。
鱼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奶白色的汤里飘着几段葱花,鱼肉嫩嫩的,一夹就散。怀信用勺子舀了一口,鲜得他愣了一下。
他又喝了两口,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味儿,春芝也能做。
她做饭那么好吃,要是把这鱼汤学了去,搁铺子门口支个小摊,卖个早饭、晌午饭,指定有人买。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能行。
袜子铺那位置,旁边就是粮油商店,边上还有几家早餐店,人来人往的,从来不缺吃饭的人。春芝要是来了,早上卖个包子稀饭,晌午卖个面条鱼汤,一天下来,怎么也比在家里闲着强。
再说,她那个手艺,窝在家里给一家人做饭,可惜了。
怀信把最后一口鱼汤喝了,馒头掰开蘸干净碗底,边嚼边往下想——
她要是来了,他就可以带着她一起回去。早上从村里出来,晚上一块儿回家,路上还能有个说话的伴儿。往后她要是学得快,针线活儿也好,说不定还能跟着周师傅学点棉织的门道,慢慢往厂里走。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知怎么就翘起来了。
鱼汤馆的老板娘过来收碗,看他一个人坐那儿傻笑,问:“小伙子,笑啥呢?”
怀信回过神,掏钱结账,没答话,笑着走了。
晚上到家,吃过晚饭,怀信瞅了个空,把春芝叫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灶房的灯从窗户透出来一点光。春芝站在他跟前,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抬着头看他。
怀信压低了声音,把今天的事儿跟她说了一遍。
周师傅,棉织厂,鱼汤,袜子铺门口的位置,卖早饭晌午饭,跟他一块儿去一块儿回……
他说着说着,看见春芝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是一点一点升起来的,像灶膛里刚点着的火,先是一小簇,然后慢慢变大,最后烧成旺旺的一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两只手攥在一起,指头掐得发白。
怀信说:“你要是愿意,咱就试试。成不成的,先试试再说。”
春芝看着他,使劲点了点头。
她点得很用力,点得眼眶都红了。
怀信看见了,没吭声,心里却软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早上,她蹲在大门口,缩成小小一团,眼睛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现在这双眼睛里有光了。
他想,这就对了。
可没想到,第二天他把这事儿跟爹娘一说,屋里头就炸了。
迟母正纳鞋底,听了他的话,手里的针停住了。
“你说啥?让她去县城?”
“嗯。”怀信把话又说了一遍,“铺子门口那位置,空着也是空着,支个小摊,卖个早饭晌午饭,一天下来……”
“不行。”迟母把鞋底往炕上一撂,脸沉下来,“她一个女的,出去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怀信愣了一下:“娘,就卖个饭,咋就抛头露面了?”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迟母看着他,“她是你嫂子!你哥那个样子,她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县城去,村里人看见了怎么嚼舌根?咱迟家的脸还要不要?”
怀信皱起眉:“娘,村里人说什么,咱管不了。可春芝她……”
“春芝什么春芝?”迟母打断他,“她嫁到咱家,就是咱家的人。咱家的人,就该把家里的事做好。你哥那个样,她不在跟前伺候着,谁伺候?你?还是我?”
怀信噎住了。
迟父在旁边抽着旱烟,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烟袋锅往炕沿上磕了磕,开口了:“你娘说得对。春芝嫁过来,照顾怀德是本分。去县城做生意,那是你想的,不是她该想的。”
怀信看着他爹,又看看他娘,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爹,娘,”他压着火气,尽量把话说平了,“春芝不是光会伺候人。她做饭好吃,针线活儿也好,她还读过书。你们就没想过,她这辈子……”
“她这辈子怎么了?”迟母又拿起鞋底,语气硬邦邦的,“她这辈子就是咱迟家的媳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老理儿。你一个当小叔子的,操这些心干啥?”
怀信听了这话,心里那股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我操这些心,是因为我看不下去!”
他声音大了,大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迟母手里的针又停了,抬头看他。迟父的烟袋锅也停在半空。
怀信站在那儿,攥着拳头,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想起春芝那双磨出茧的手,想起她蹲在井边洗衣服的样子,想起那天晚上她给他留的那碗面,想起她听说能去县城时眼里那簇亮光。
“她来咱家这几个月,”他说,“天天起早贪黑,家里家外的活儿,哪一样不是她干的?她干这么多,就换一句‘这是本分’?”
迟母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咱家亏待她了?”
“我没说亏待。”怀信说,“可她除了是本分,还能不能是点别的?”
迟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迟父把烟袋锅又磕了磕,沉声说:“怀信,你当兵在外头待了五年,有些事你想得不一样了,这我懂。可家里的事,有家里的规矩。春芝是你嫂子,你得分清楚。”
怀信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下不去。
他分不清楚吗?
他比谁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看得下去归看得下去。
他想起那天晚上春芝冲他摆手的样子,她低着头,手摆了两下,就不动了。她知道自己是认命了。
可她认命,他就该跟着认吗?
屋里静了一会儿,没人说话。
怀信站在那儿,忽然觉得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春芝自己想去。你们要不信,自己问她。”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月亮还没升起来。
怀信站在那儿,仰头看了看天,天上稀稀拉拉几颗星星,不怎么亮。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动静。
转头一看,春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厢房门口,远远地看着他。
月光还没来,院子里太黑,他看不清她的脸,也看不清她的眼神。
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就那么站着,她也那么站着。
隔着半个院子,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春芝低下头,慢慢转身,回屋去了。
门轻轻关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怀信站在黑地里,又站了很久。
他想起当兵的时候,夜里站岗,班长说过一句话:有些事,你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那时候他不太懂。
现在他懂了。
可懂了又有什么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这院子里的月亮,来得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