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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像不像星星? 西红柿鸡蛋 ...

  •   今天到家时,父母大哥已经睡下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春芝那屋的窗户透出一点光,浑黄浑黄的,是那盏老灯泡,用了好些年了,亮也亮不到哪儿去。

      怀信本打算直接回屋,脚却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迈了一步。

      透过窗,他看见春芝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正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灯光太暗,她凑得近,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他敲了敲门框。

      春芝抬头,看见是他,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起身就往外走。怀信愣了下,不知道她这么晚去厨房干什么,便跟了上去。

      灶房的灯亮着。

      春芝走到灶台边,把倒扣的碗掀开——下面还扣着一个碗,掀开,是一碗面。

      面条细细的,上头浇着西红柿鸡蛋卤,红是红黄是黄,还冒着热气。面也没沱,一根一根清清爽爽的,一看就是做好没多久。

      春芝指了指面,又指了指他,然后比了个“吃”的手势。

      怀信看着那碗面,一时没说出话来。

      “给我做的?”

      春芝点点头,笑了。

      那笑很淡,就是嘴角轻轻弯一下,可怀信看见了,心里不知怎的就软了一下。

      他想起前几天夜里,自己回来得晚,饿得不行,去厨房找吃的,把剩菜扒拉干净了。当时也没多想,吃完就回屋睡了。

      原来她看见了。

      “谢谢嫂子,”他说,“辛苦了。”

      春芝摇摇头,又摆摆手,那意思是:不辛苦,多大点事。

      怀信端起碗,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低头吃起来。

      是真好吃。面条筋道,卤子不咸不淡,正好。春芝做饭向来好吃,这阵子家里几乎顿顿是她掌勺,同样的菜,她做出来就是不一样。

      他一边吃一边想,这阵子家里好像真不一样了。

      饭菜好吃了,屋里亮堂了,大哥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连院子里那口井,他打水的时候都觉得水变甜了——当然他知道这是瞎想,可他就是这么觉得。

      吃着吃着,他无意间瞥见春芝的手。

      那双手搭在灶台边上,骨节分明,掌心位置有一层黄黄的薄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她这个年纪,二十岁,搁城里还是姑娘家,手应该白白嫩嫩的,涂着香脂,不是这样。

      怀信把筷子停下了。

      “嫂子,”他抬起头看她,“家里这么多事需要你照料,辛苦了。”

      春芝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是认真的。眼睛看着她,话是说进心里去的。

      “我是说真的,辛苦你。你这个年纪,其实本不该来到这儿。你可以有更精彩的生活。更何况我哥……”

      话没说完,春芝冲他摆了摆手。

      她低着头,没看他,手摆了两下,就不动了。

      怀信没再往下说。

      他知道她那意思:别说了,我都懂。

      他也知道,她不是不懂,是认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把剩下那几口吃完,汤也喝了。

      那晚,怀信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农村的夜黑得透,也静得透。没有城里的路灯,没有汽车声,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侧过身,眼睛对着窗。

      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干净得像洗过。银河横在正头顶,密密麻麻的星星,闪啊闪,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看着那条银河,不知怎的想起当兵的时候。

      那时候在部队,夜里站岗,也常这么看天。有一回他看着看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天这么大,能装下这么多星星,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光,闪啊闪的,不会因为你没看见它就不闪了。那这个世界这么大,能装下这么多人,人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光?

      那时候他没想出答案。

      现在他躺在这炕上,看着同样的银河,脑子里忽然又冒出那个问题。

      可这回,他想着想着,眼前浮现的不是星星,是一碗面,是一双磨出茧的手,是那天清晨冻得通红的鼻子,是一件边边角角都磨破了的灰蓝色棉袄。

      他就这么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春芝那晚也做了梦。

      梦里她又看见了爸爸妈妈。

      那是在老房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妈妈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爸爸在对面看书,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笑一笑。

      她写字,妈妈夸她写得好。她念书,爸爸点头说对。

      一切都好好的。

      可突然,好好的就没有了。

      她恍惚间又回到十年前的夜里。姨母家的屋子又黑又冷,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发着高烧,烧得脑子都糊涂了。家里没有人,姨母不知道去了哪儿,连口水都没有。

      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动,动不了。

      她就那么躺着,浑身滚烫,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想,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要去见爸爸妈妈了。

      然后她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他们。

      妈妈端着碗进来,碗里是热的中药。爸爸拿着毛巾,蘸了酒精,轻轻给她擦额头、擦手心、擦脚心。妈妈把她扶起来,一口一口喂她喝药,一边喂一边轻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那时候,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

      可她不想醒来。

      她想一直待在这个梦里,待在有爸爸妈妈的地方。哪怕知道是假的,她也想多待一会儿。

      可公鸡还是叫了。

      天亮了。

      春芝睁开眼,屋里已经蒙蒙亮了。身旁的迟怀德还在睡,打着呼噜,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她躺了一会儿,没动。

      窗外的光一点点透进来,照着屋里的土墙,照着炕沿上那件没缝完的衣裳。

      她慢慢坐起来,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那是昨晚看见的,怀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上头的字她认得:好好吃饭。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叠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身旁的迟怀德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春芝下了炕,从桌上拿了张草纸,回到炕边,轻轻给他擦干净嘴角。

      东边的天露出鱼肚白。

      日子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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