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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采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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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了。
山里的雪化干净了,地里的冻土也开了。风不像冬天那样刺人,软软的,带着点泥土的腥气。村口那几棵老杨树冒出了毛毛狗,毛茸茸的,一串一串挂在枝头。
春芝被张嫂子叫去山上挖野菜。
张嫂子头天晚上来家里,站在灶房门口说:“明儿上山去,你去不去?这时候蕨菜正嫩,婆婆丁也肥,不挖就老了。”
春芝正刷碗,抬头看她,点点头。
张嫂子又说:“多带几个袋子,咱往深山里走,那边没人去过,东西多。”
春芝又点点头。
张嫂子走了。春芝把碗刷完,擦干净手,进屋找了几个旧袋子,叠好,放在炕沿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穿了件旧褂子,裤腿用麻绳扎紧,头上包了块围巾。那几个袋子揣进怀里,出门去了。
村口已经聚了七八个媳妇,叽叽喳喳说着话。张嫂子看见她,招手:“春芝,这边。”
她走过去,站进人堆里。
有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有人冲她笑笑,她也笑笑。有人递过来一个窝头,说:“还没吃吧?拿着。”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人齐了,往山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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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不好走,前几天刚下过雨,泥还软着,踩一脚陷一下。春芝跟在张嫂子后头,一步一步往上爬。路两边净是些灌木丛,枝条抽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了一会儿,前头的人停下来了。
“这儿有蕨菜!”有人喊。
春芝凑过去看。地上的确冒出来一些嫩芽,卷卷的,像小孩攥紧的拳头。她蹲下来,一根一根掐。掐下来的蕨菜嫩生生的一掐就断,断口处渗出黏黏的汁液,带着股青涩的香气。
张嫂子在旁边,一边掐一边说:“这个焯水凉拌好吃,炒肉也行。晒干了能放一冬。”
春芝点点头,把掐好的蕨菜放进袋子里。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凑过来,问她:“春芝,你那个摊子,还出不出了?”
春芝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媳妇没看懂,张嫂子在旁边说:“她意思是出,得过阵子。”
春芝点点头。
那媳妇又问:“你那个小本子,我听人说你天天写字,写的啥?”
春芝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到一页给她看。上头写的是上次去井边的事,几行字,不多。
那媳妇看了,说:“这写的啥?我看不懂。”
旁边另一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人家写的是字,你当然看不懂。”
几个人笑起来。
春芝也笑了笑,把本子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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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山里走得更深了。
林子密起来,光线暗下去。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去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沙沙响。有鸟在头顶叫,叫几声停一会儿,又叫几声。
张嫂子说:“这边有猴腿,你们仔细看看。”
春芝低着头,一点一点找。猴腿和蕨菜长得像,但毛茸茸的,上头有层细绒毛。她掐了一根,放在手心里看。
旁边一个媳妇喊:“我找着一片婆婆丁!”
几个人围过去。婆婆丁贴着地长,叶子嫩绿嫩绿的,一掐就冒白浆。春芝蹲下来,用小刀挖。挖出来的根又白又长,带着土腥味。
“这东西败火。”张嫂子说,“回家蘸酱吃,苦是苦点,对身体好。”
春芝点点头,把婆婆丁放进另一个袋子。
太阳慢慢升高了,林子里亮了一些。几个人散开,各挖各的,偶尔喊一嗓子,听个动静。
春芝一个人蹲在一丛灌木后头,挖着挖着,忽然停下来了。
她看着手里的婆婆丁,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小时候,爹妈还在的时候,也带她挖过野菜。那时候她不会写字,爹就教她认野菜的名字。婆婆丁,蕨菜,猴腿,刺嫩芽。她记不住,爹就说一遍,再说一遍。
她想着这些,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
春芝一个人蹲在一丛灌木后头,挖着挖着,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在说话。
是张嫂子和另一个媳妇,离得不远,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听说了没?迟家那个小叔子,处上对象了。”
“哪个?裁缝铺那闺女?”
“对,叫芳菲。长得挺水灵的,人也老实。”
“那可真好。怀信那孩子,当兵回来的,人长得精神,身子板也正,早该找了。”
“可不。我头回见他,就觉得这小伙子招风。往那儿一站,跟别人不一样。”
“他嫂子也是个命苦的。不过现在也算熬出来了,小叔子一成家,她也能松快松快。”
“谁说不是呢。他小叔子人好,天天接送她,帮着干活。要不是心善,谁管这闲事?”
“可不是嘛。他哥那个样子,全靠他撑着。这弟弟当的,仁义。”
春芝蹲在那儿,手里的野菜停在半空中。
风又吹过来,把那些话吹散了。
她低下头,继续挖。
挖出来的婆婆丁根上带着泥,她把泥抖掉,放进袋子里。
又挖了一棵。
又挖了一棵。
张嫂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春芝——这边多——”
她站起来,往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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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几个人找了一块空地坐下歇着。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人拿出干粮分着吃,有人喝水。春芝坐在一块石头上,把袋子里的野菜倒出来,一点一点摘黄叶。
张嫂子凑过来,递给她一块饼子。
“吃点儿。”
春芝接过来,咬了一口。
张嫂子看着她,忽然说:“你那个小叔子,人真好。”
春芝嚼着饼子,没抬头。
张嫂子又说:“芳菲那孩子我见过,配得上他。”
旁边一个媳妇听见了,凑过来说:“芳菲?裁缝铺那个?”
张嫂子点点头。
那媳妇说:“那闺女行,踏实,能干。她娘手艺好,她也跟着学出来了。往后两口子一个开铺子一个办厂,日子差不了。”
另一个媳妇也说:“怀信那孩子也争气。退伍回来自己干,现在厂子越办越大。我听我家那口子说,他们厂里招了好几个人了。”
“可不,有本事。”
“长得也好。那身板,往那儿一站,谁家姑娘看了不动心?”
几个人笑起来。
笑完了,又说:“春芝,你也算有福气。摊上这么个小叔子,啥都帮衬着。”
春芝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
她手里摘黄叶的动作轻轻地停了。
张嫂子看她那样,以为她不爱听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岔开话:“行了行了,歇够了没?歇够了再往那边走走,我瞅着那边还有。”
几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
春芝也跟着站起来。
她把饼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把袋子挎上。
往山里走的时候,她走在最后头。
前面那些人的话,她一句也没忘。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
每个人背着一袋子野菜,走得不快。山路还是那条路,泥还是软着,踩一脚陷一下。可春芝觉着,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到村口的时候,天还亮着。
张嫂子说:“回头去我家,我给你送点黄豆酱。蘸野菜吃,香。”
春芝乖巧地点点头,两个大眼睛眨巴眨巴。
她背着袋子往家走。走到门口,看见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烟,白蒙蒙的,在暮色里飘散。
她推门进去。
迟母在灶台边忙活,看见她进来,问:“挖着了?”
春芝点点头,把袋子放下,打开给她看。
迟母看了一眼,说:“可真不少。明儿焯焯水,晾起来。”
春芝又点点头。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些野菜。蕨菜,猴腿,婆婆丁。一袋一袋的,挤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教她认野菜的时候说过的话。
“这些东西,不用种不用养,漫山遍野都是。老天爷给的,谁有本事谁拿。”
是啊,谁有本事谁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