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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要去浙江 怀信跟邵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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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信跟邵峰商量扩厂的事,是在四月中旬。
那天秀梅来铺子里送饭,邵峰吃着吃着,忽然说:“咱那几台机器,不够用了。”
怀信正蹲在门口修一个坏了的秤,听见这话,抬起头。
邵峰把筷子放下,抹了抹嘴:“上个月接的单,这个月还没干完。再这么下去,客户该跑了。”
怀信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你想怎么弄?”
邵峰说:“添机器。至少再添四台。”
怀信算了算,摇摇头。
“四台不够。要添就添八台。”
邵峰愣了一下。
“八台?钱呢?”
怀信没说话,从柜台后头拿出那本账本,翻开给他看。这账本从去年就开始记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全是邵峰写的字。
邵峰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怀信点点头说,“你记的账,你得认。”
邵峰把那账本翻了几页,看到最后,眼睛瞪大了。
“咱攒了这么多?”
怀信说:“你自己算的,你问我?”
邵峰挠挠头,又翻回去看了一遍,嘴里啧啧的。
“行啊,真没白记。”
怀信笑了笑。
笑完了,又说:“光有账不够,还得有路子。林老板认识几个卖机器的,比咱这儿便宜。我给他写了信,他说帮咱问问。”
邵峰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前可不这样。”
怀信愣了一下。
“以前你话多,想啥说啥。现在倒好,话少了点,心里头有数了。”
怀信没接话。
邵峰又说:“长大了。”
怀信笑了一下,没理他。
过了几天,林老板的信来了。
信写得不长,但把事说得清清楚楚。他说浙江那边有家纺织机械厂,刚出了一种新式的织机,比老式的快,省电,还便宜。他把地址和联系人写在信上,让怀信自己去看。
怀信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跟邵峰说:“我去一趟浙江。”
邵峰愣了一下。
“浙江?那么远?”
怀信点点头。
“林老板说的那家厂,在那边。不去看看,不放心。”
邵峰想了想,说:“行,你去。铺子里有我。”
怀信看了他一眼。
邵峰又说:“你放心去,把机器看好。回来咱就干。”
怀信点点头。
这事儿肯定要告诉爸妈,当然还有春芝。
他已经半个月没跟春芝正经说过话了。
春芝老在外院洗衣服,老在灶台忙活做饭,老在井边打水….这些地方,他刻意绕着走。
这些天他也刻意回来得晚些,再晚些。
他想着,也许回来得足够晚,就不会正面迎上春芝了,也就不会看见她那双清澈会说话的眸子,也就不会顺着私心出现在离她近的地方了。
————
晚上回家,一家人坐在炕边,迟父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和怀信聊着厂里的事儿,迟母手里打着针线活一刻不停,却也时不时参与到爷俩的对话里。而春芝在忙着给怀德擦身子呢。
怀德身材胖胖的,有些笨重,他温顺地抬起一只手臂任由春芝用温热的毛巾擦拭。
不管怎么说,怀德也是个成年男子,身子骨架大,这么一趟下来,春芝饱满的额头上也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
怀德傻乎乎的,只管咧着嘴巴傻笑,时不时用脑袋贴一贴春芝的胳膊。
“爸,妈,就是因为扩厂我才要出差去浙江的。林老板邀请我过去的,那边都打点好了,可能在那边待…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可能要三个月。毕竟是机床,得好好学学新技术,还要对接各种数据呢。”
因为前面大半年的铺垫,迟父迟母也早就做准备,孩子肯定要高飞的,以后生意越做越大,肯定免不了全国各地跑。这是好事儿啊!
“怀信呐,爸妈都知道,你从小干事儿就负责,有责任心,要是干一件事不把它做好都觉得对不起自己,再加上在部队的陶造,我们对你放心。”迟父放下手中的瓜子,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
迟母看着自己的儿子,欣慰地笑了笑,眉头舒展,“我一向都看好我二儿子,儿子你只管往前拼,爸妈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
农村老人,没啥文化,一辈子都是庄稼人,他们不懂什么资源、机遇,只知道把最好的给孩子,而当自己帮不了什么的时候,就坚定地选择相信他们孩子的选择。
怀信看看爹又看看娘,心头一热,就站起来搂着爸妈,鼻子有点酸,但他还是忍着没让这酸劲儿继续上涌。
是啊,他爸他妈一辈子含辛茹苦把哥哥和他拉扯大,他现在长大了,也不能让爸妈操心,也要干出一番事业来回报父母。
“不过,儿子,”迟母冷不丁问了一句,“你跟那个芳菲咋样了?处得还行不?芳菲那孩子,我可喜欢了,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
又是问芳菲的事。
“芳菲给我做了一件衣裳挺好的。”
他又顿了一下。
“他是个好姑娘,人踏实。”
怀信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一下。
迟母手里的针停了停,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怀信低下头,没接她的目光。
迟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继续说,就叹了口气,继续打她的针线。
迟父把瓜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怀信,你坐下。”
怀信愣了一下,坐回炕沿上。
迟父没看他,从炕头摸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慢慢往上飘,在灯底下绕了几圈,散了。
“芳菲那孩子,”迟父说,“你到底咋想的?”
怀信低着头,没说话。
迟父又吸了一口烟。
“你娘问你,你说是好姑娘,人踏实。这话不假。可人家问的是你对人家啥想法,不是让你给人写鉴定。”
迟母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针停了,没吭声。
怀信抬起头,看着他爹。
迟父也看着他。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随便问问,是认真的。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啥没见过?”迟父说,“你对人家啥态度,我看得出来。”
怀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迟父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芳菲那孩子,我没见过几回,可我听说了。她娘托人打听你,那是他们家人对你满意。她给你做衣裳,那是上心。人家一个姑娘家,做到这份上,不容易。”
怀信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迟父说,“人家把你当回事,你也得把人家当回事。别给我整那些有的没的。”
迟母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迟父把烟袋锅又装上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不是逼你。”他说,声音慢下来,“我就是告诉你,有些事,你得想清楚。该是你的,跑不了;不该是你的,怎么抓都没用,还不如一开始就安定下来。”
怀信愣住了。
他看着他爹的眼睛。
那双眼睛老了,眼角有皱纹,可里头的东西还在——是那种过来人的东西,什么都看过,什么都懂。
屋里静静的,只有烟丝燃烧的细碎声响,和春芝在那边给怀德擦身子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