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迟》甜豆丁儿

36、芳菲的裁缝铺 怀信去镇上

　　那天怀信又去了镇上。

　　芳菲约的，说量好的尺寸该试衣裳了。他本来想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去就去吧，处对象不都这样。

　　到铺子的时候，芳菲正弯腰收拾柜台上的布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蓝布褂子照得发亮。她听见动静，直起腰，看见他，笑了笑。

　　“来了？”

　　怀信点点头。

　　她从柜台后头拿出那件半成品的褂子，抖了抖，说：“试试。”

　　怀信把外套脱了，穿上那件新衣裳。布料是他上次选的，深灰色，耐脏，干活方便。他站在那儿，让她看。

　　芳菲绕着他走了一圈，这里拽拽，那里抻抻。她离得很近，近得他能看见芳菲的头发丝，她头发乌亮乌亮的，还有淡淡花香味。她低着头，手指在他肩膀那儿按了按，说：“这儿得再收一点。”

　　怀信说：“行。”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得比平时长了一点。

　　“你穿深色好看。”她说。

　　怀信愣了一下。

　　她又低下头，继续看他身上的衣裳，嘴里说：“肩宽的人穿深色精神。”

　　怀信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绕到他前头，帮他理领子。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凉的，他往后缩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笑了。

　　“痒？”

　　怀信说：“有点。”

　　她没再碰，退后一步，说：“行了，脱了吧，改好了让人捎给你。”

　　怀信把衣裳脱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叠好，放在柜台上。

　　外头有人路过，往里看了一眼，是个认识芳菲的媳妇，笑着说：“芳菲，这是你对象？”

　　芳菲没说话，笑了笑。

　　那媳妇又多看了怀信两眼，走了。

　　怀信站在那儿，忽然有点不自在。

　　芳菲看他那样，说：“坐会儿？”

　　他坐下来。

　　她也坐下，隔着一张柜台。她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怀信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看着他喝，忽然问：“你平时在厂里都干啥？”

　　怀信说：“算账，进货，跟邵峰商量事。”他顿了顿，又说，“邵峰跟秀梅处的不错，天天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芳菲听着，嘴角弯起来。

　　“你跟邵峰挺熟？”

　　“我俩一块儿干的。”怀信说，“他这人，看着不靠谱，心里头有数。要不是他跑前跑后，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芳菲点点头，又问：“省城啥样？”

　　怀信眼睛亮了亮。

　　“省城大。街上跑的汽车，比咱这儿自行车还多。晚上灯亮着，满街都是。我头一晚去，站路口看了半天，心想这得多少电费。”

　　芳菲笑了，那笑从嘴角漫到眼睛里。

　　“你还看那个？”

　　“咋不看？”怀信说，“咱这儿天黑就睡觉，人家那儿天黑还热闹着。有个温州来的老板，跟我们讲他起家的故事，我听完了，心想人家能成事，是有道理的。”

　　他说着说着，话就多了。讲那个林老板，讲他带他们去参观工厂，讲那些先进的管理方法。芳菲听着，也不插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外头有人在吆喝卖豆腐，声音远远的，拖得很长。

　　芳菲忽然说：“你说话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怀信愣了一下。

　　“平时话少，”她说，“这会儿话多。”

　　怀信没接话。

　　她看着他，那眼神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皱。

　　“我喜欢听你说话。”她说。

　　怀信低下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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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裁缝铺出来，怀信没直接回去。他往供销社那边走，想买点东西。

　　走到供销社门口，还没进去，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里头，正往这边看。

　　陈长海。

　　他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个账本，眼睛却盯着门口。看见怀信，他嘴角动了动，那笑不像笑，像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怀信没理他，进去买了个鞋拔子，付了钱，转身就走。

　　走出门口，他听见身后有人跟出来。

　　“怀信。”

　　他站住，回头。

　　陈长海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个账本。他脸上带着那种笑，说：“听说你处对象了？”

　　怀信看着他，没说话。

　　陈长海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

　　“挺好。”他说，“你那嫂子，也该消停消停了。”

　　怀信的眼睛沉了一下。

　　陈长海又笑了一下，那笑更难看了。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关心你。”

　　他转身进去了。

　　怀信站在那儿，攥着那包东西，攥得纸都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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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怀信去了铺子里。

　　邵峰正在柜台后头趴着，算账算得脑袋都快扎进账本里了。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怀信，愣了一下。

　　“衣裳试完了？”

　　怀信没说话，走到炉子边上坐下。

　　邵峰看他那样，放下笔，走过来。

　　“咋了？”

　　怀信把刚才陈长海的话说了。邵峰听完，骂了一句脏话。

　　“那孙子那张嘴，早晚让人撕了。”

　　怀信没说话。

　　邵峰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秀梅下午要来。”

　　怀信抬起头。

　　邵峰脸上有点不自在，可嘴角弯着。

　　“她说送点吃的来。”

　　怀信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秀梅真来了。她提着一个篮子，进门就喊邵峰。看见怀信，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怀信也在？”

　　怀信点点头。

　　秀梅把篮子放在柜台上，掀开盖着的布，里头是一碗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她推给邵峰，说：“我娘做的，尝尝。”

　　邵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他嚼着嚼着，脸上那笑越来越大了。

　　“你娘这手艺，能开店了。”

　　秀梅说：“开啥店，就家常菜。”

　　邵峰又夹了一块，递给怀信：“你也尝尝。”

　　怀信接过来，吃了。

　　秀梅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

　　邵峰一边吃一边说：“你那个作坊，最近忙不忙？”

　　秀梅说：“还行。前两天接了个活，打一套柜子，够忙半个月的。”

　　邵峰说：“忙不过来叫我，我去给你打下手。”

　　秀梅笑了：“你会啥？”

　　邵峰说：“我会递木头。”

　　秀梅笑得更厉害了。

　　怀信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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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灶房的烟囱冒着烟。他推门进去，春芝正在灶台边忙活。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转回去，继续忙活。

　　她穿着浅黄色的小夹袄，袖子挽到手肘，正在锅里搅着什么。

　　她在盛汤。盛了两碗，一碗推到他那边，一碗自己端起来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想说点啥，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没说话。

　　气氛就这么凝着，也不知道春芝察觉到没有，她只顾低头干自己的事。

　　怀信一边喝着汤，一遍思绪开始飘了起来。跟芳菲在一起的时候，他也能说很多话。可那些话说完了，心里头空落落的。

　　跟邵峰在一起的时候，他也能说很多话。可那些话是说给兄弟听的。

　　只有一个人，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话很少。

　　可那些没说的话，比说出来的还多。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