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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要有心上人就别祸害人家 怀信想尝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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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怀信在家待了三天。
也没干什么,就是在院子里劈柴,把那堆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的,又码好。劈完了,又去井边挑水,把水缸灌得满满的,满得都快溢出来。
迟母看他那样,问他:“你咋了?闲得慌?”
怀信说:“没咋。”
他也不知道自己咋了。就是觉得,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有人。
那个人在灶房里切菜,咚咚咚的。那个人在院子里晾衣裳,踮着脚够不着。那个人从井边挑水回来,走得很慢,桶里的水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怀德说的那句话:“芝,德的。你,走。”
傻子都看出来了。
他不能再这样了。
第三天晚上,他去找迟母。
“娘,”他说,“上次那个裁缝铺的姑娘,还能见吗?”
迟母愣了一下,然后高兴了。
“能见能见,我明天就找刘婶。”
怀信点点头。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自己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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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菲是开春的时候来的。
那天媒人领着,去了她家的裁缝铺。铺子在镇子东头,一间门脸,门口挂着块木板,上头写着“李记成衣”。怀信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姑娘正弯着腰在柜台后头给人量尺寸。
她穿着件素净的碎花褂子,头发扎得低低的,垂在后颈上。她低着头,手里的皮尺拉得直直的,一下一下量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头发上,乌黑乌黑的。
媒人先进去了,跟一个中年女人说了几句话。那女人笑着冲怀信招手:“进来进来。”
怀信走进去。
那姑娘量完尺寸,直起腰,转过身来。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皱。
“这是芳菲。”媒人说。
芳菲点点头,说:“坐吧。”
怀信坐下来。
她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他也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媒人和她娘在旁边说着话,怀信没怎么听进去。他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她长得挺清秀的,细长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但干活利索,量尺寸的时候手很稳。
他想起媒人说的那些话:二十三,跟她娘学裁缝,手艺好,人老实,从来没处过对象。
挺好的姑娘。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挺好的。
后来她娘说:“让俩孩子出去走走。”
芳菲站起来,看着他。他也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去。
镇上那条街不长,走一个来回也就一袋烟的工夫。她走在他旁边,隔着一两步远。路上有人认识她,打招呼,她就点点头,笑一笑。
走了一会儿,她问:“你那个厂子,忙不忙?”
怀信说:“还行。”
她又问:“听说你去省城学过?”
怀信说:“学了一个月。”
她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街口,又往回走。她还是走在他旁边,隔着一两步远。
快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直说。没事的。”
怀信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平静。
“我娘催得紧,可我不想让人勉强。”她说,“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算了。”
怀信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也是这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平平静静的。那个人不会说话,可她的眼睛会说话。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我没说不愿意。”他说。
芳菲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行,再走走?”
他点点头。
两个人又走了一个来回。
邵峰知道这事,是第二天在铺子里。
怀信跟他说的。邵峰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你,终于开窍了。”
怀信没说话。
邵峰凑过来,问:“姑娘咋样?”
怀信说:“挺好的。”
邵峰等着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
邵峰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啥都好,怎么就是谈恋爱不开窍呢。”
怀信说:“你开窍就行了。”
邵峰笑了,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邵峰忽然说:“秀梅昨天来铺子里了。”
怀信看着他。
邵峰脸上有点不自在,可嘴角弯着。
“她说,她爹想见见我。”
怀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你咋想的。”
邵峰挠挠头,说:“我也没想到能成。就是……就是觉得,跟她待着挺舒服的。”
怀信点点头。
挺舒服的。
他在心里头想着这三个字。
跟芳菲待着,也挺舒服的。她话不多,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她看他眼神,也是那种平平静静的,没有太多热乎劲儿,也不冷。
挺好的。
他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芳菲那边,他去了几回。
有时候是送点东西,有时候是去量尺寸。她娘给他做了一件新衣裳,说是见面礼。他去试的时候,芳菲在旁边站着,看他穿上的样子。
“合适不?”她问。
他动了动胳膊,说:“合适。”
她走过来,帮他理了理领子。她站在他跟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芳菲能闻见怀信身上的皂角味,清清爽爽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细长,笑起来弯弯的。这会儿没笑,就是那么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离得很近的时候。
灶房里,她转身,差点撞上他。那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边上。他看着那缕头发,手动了动,想帮她拨上去。手抬起来一点,又停住了。
她是嫂子。
他把手放下来,揣进兜里。
“行了,”他说,“挺好。”
芳菲点点头,退后一步。
他没再看她。
那天晚上,春芝收到一封信。
她去租书的时候,老头递给她的。信封上印着那几个字——《交城日报》编辑部。她拿着信封,手有点抖。
不是退稿信。
信不长,还是手写的:
“春芝同志:你的新稿《井边》我们看了。比上一篇又有进步,人物更鲜活了,对话也更自然。只是篇幅还是短了些,建议再多写一点生活的细节。盼继续来稿。”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比上一篇又有进步。
这六个字,她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还要进步多少次。
可我知道,我在往前走。
第二天,邵峰又来铺子里。
他脸上带着笑,嘴角一直弯着。
怀信看他那样,问:“咋了?”
邵峰说:“秀梅她爹见了。说还行。”
怀信笑了。
邵峰坐下来,忽然说:“你跟那个芳菲,咋样了?”
怀信愣了一下。
邵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你心里头,到底咋想的?”
怀信没说话。
邵峰叹了口气。
“我不是要管你,”他说,“我就是觉得,你要是心里头有人,就别祸害人家姑娘。”
怀信低着头,没看他。
邵峰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走了。
怀信坐在那儿,好久没动。
他想起芳菲站在他跟前,帮他理领子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那光很平静,没有太多热乎劲儿,也不冷。就是在等,等他说话。
可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知道,刚才邵峰说“心里头有人”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一张脸。
那张脸不会说话,可她的眼睛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