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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芝是德的! 怀信对春芝 ...

  •   那天是个集日。

      迟母一早起来,张罗着去镇上扯几尺布。迟父也要去,说去供销社买点烟叶子。临走的时候,迟母交代春芝:“中午我们不一定回来,你做饭给怀德吃。”

      春芝点点头。

      怀信站在院子里,正蹲在三轮车旁边,往车轴上抹机油。那车轴用了快一年了,最近骑起来嘎吱嘎吱响,他一直想修一直没空。今天正好。

      迟母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儿不出门?”

      怀信说:“下午去铺子里,上午把车修修。”

      迟母没再说什么,和迟父一起走了。

      ---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照在地上,把柴火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几只麻雀落在苞米杆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完了又安静了。

      春芝在灶房里忙活,洗菜,切菜,烧火。灶膛里的火一蹿一蹿的,映在她脸上。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细细的手腕,一下一下切着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

      怀信蹲在三轮车旁边,把车轴卸下来,用抹布擦干净,抹上机油,再装回去。他干得很慢,不知道是活细,还是别的什么。

      怀德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他划一会儿,抬头看一眼灶房,划一会儿,又抬头看一眼。

      他看见春芝在灶房里忙活。灶房的门开着,他能看见她的影子,一会儿走近,一会儿走远。

      他也看见怀信蹲在三轮车旁边,一会儿低头干活,一会儿抬起头,往灶房那边看。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都在干什么。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

      快中午的时候,春芝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盆脏水,往院子东边的水沟里泼。

      她低着头往前走,没注意怀信正好站起来,往这边走。

      两个人撞上了。

      那一下撞得不重,春芝手里的盆歪了一下,水洒出来,溅在她裤腿上,也溅在怀信鞋上。

      她抬起头,他低头看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他能看清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

      春芝往后缩了一步。

      怀信也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吧?”他问。

      春芝摇摇头,低头看自己的裤腿。裤腿湿了一片,贴在腿上,凉的。

      怀信也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湿了,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蹲下来,把那只鞋脱了,把袜子拧了拧,又把鞋穿上。

      春芝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穿好鞋,站起来,也看着她。

      怀德蹲在墙根底下,抬起头,看见他们俩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春芝跟前,拉着她的袖子。

      “芝,饿。”他说。

      春芝低头看他,点点头,跟他一起进了灶房。

      怀信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的门关上。

      ---

      灶房里,春芝开始做饭。怀德蹲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忙活。

      春芝切菜,他看着。春芝烧火,他看着。春芝往锅里倒水,他看着。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芝,他看芝。”

      春芝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

      怀德又说了一遍,指着外头:“他,看芝。”

      春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可她明白他说的是谁。

      她没说话,继续做饭。

      怀德蹲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说:“他看芝,德看见。”

      春芝低头看着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

      饭做好了,春芝把饭菜端到堂屋里。怀信也进来了,三个人围坐着吃饭。

      怀德挨着春芝坐,怀信坐在对面。

      春芝给怀德夹菜,怀德低头吃着。吃着吃着,他抬起头,看看春芝,又看看怀信。

      怀信正低头吃饭,没看他。

      春芝给怀信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怀信看了她一眼,说:“谢谢。”

      她摇摇头,低头吃自己的。

      怀德看着那只碗,看看春芝,又看看怀信,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

      吃完饭,春芝收拾碗筷去灶房刷。

      怀德跟着她进去,蹲在旁边看。

      刷碗的时候,春芝把袖子挽得更高了,露出整截小臂。她的手泡在水里,一下一下刷着,水声哗哗的。

      怀信进来倒水。

      他走到水缸边,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倒完了,他没走,站在那儿。

      春芝背对着他,继续刷碗。

      灶房不大,两个人站着,离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在后头,他能看见她的背影。

      水声哗哗的,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

      过了一会儿,春芝刷完最后一个碗,直起腰,转过身。

      她没想到他站得那么近。

      她一转身,差点又撞上他。

      两个人对着,中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她额头上还有汗,脸颊被灶火烤得有点红。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边上,随着她的呼吸一动一动的。

      怀信看着那缕头发,手动了动。

      他想帮她拨上去。

      手抬起来一点,又停住了。

      她是嫂子。

      他把手放下来,揣进兜里。

      “水倒了?”他问。

      春芝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

      怀德蹲在墙角,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他看见怀信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不懂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可他不太高兴,也没有兴致继续玩木头了。

      ---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怀信把三轮车修好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

      春芝正从灶房里出来,抱着一捆柴火。她抱着柴火往前走,低着头,没看见他。

      怀信走过去。

      “我来。”

      他把她怀里的柴火接过来,抱到灶房门口,放下。

      怀德从墙根底下跑过来,跑到他们中间。

      他拉着春芝的手,把她往旁边拽。那力气不小,春芝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

      “芝,走。”他说得很短促。

      春芝低头看他,不知道他怎么了。

      怀德挡在她前头,对着怀信,嘴里嘟囔着:“走,走。芝,德的。”

      怀信站在那儿,愣住了。

      他看着怀德,怀德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傻,是别的什么——直的,硬的,像小兽护食时候的样子。

      “哥?”他叫了一声。

      怀德不听,继续嘟囔:“他看芝,德看见。他不好。芝,德的。”

      春芝蹲下来,想哄他。怀德不让她哄,还是挡在她前头,盯着怀信。

      怀信站在那儿,怔怔地呆立在原地。

      他想起刚才灶房里,他伸出手,又缩回去。想起自己总是有意识无意识地看向春芝忙碌的身影。想起自己帮着她把柴火堆好……

      原来哥哥看见了。

      傻瓜也看见了。

      春芝站起来,看了怀信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不是责怪,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像是问他:你看到了吗?

      他看到了。

      可他该说什么呢?

      ---

      那天晚上,春芝哄了怀德很久。他趴在她膝盖上,嘴里嘟囔着“芝是德的”,嘟囔着嘟囔着就睡着了。

      春芝低头看着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想起白天的事。想起两个人撞上的那一瞬间。想起灶房里,她转身,他站在那么近的地方。想起他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想起晾衣裳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

      她想起怀德挡在她前头,对着他喊“走”。

      她把怀德的头轻轻放回枕头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也是奇怪,怎么长海碰她她那么抵触,为什么怀信碰到了她,哪怕是无意识的一小下,她也并不反感呢?

      怀信人好,热心肠,总帮她。她对他一直都心怀感恩,可能也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很信任怀信吧。

      她这么想着。

      第二天傍晚,怀信回来的时候,春芝正在院子里收衣裳。

      他走过去,也帮着收,他干活很快也很利落。

      她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便要抱着收好的衣服进屋去。

      都要转身走了,怀信却突然叫住了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嫂子。”

      春芝的手停了一下。

      “往后我注意。”

      春芝愣在原地,回过头来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向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似的。

      那双眼睛是那么单纯,清澈,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

      怀信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解释道:

      “我哥依赖你,也打心底里喜欢你,他就是小孩子嘛,小孩子肯定就会把心里话说出来。我以后多注意,保持好界限。”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嘴里发苦,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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