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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适应这个家 春芝过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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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名叫李春芝。
嫁过来的时候是二月下旬,雪已经停了,地里的泥还没干透。婚事办得急,前后也就几天工夫——那边收了彩礼,这边腾出间厢房,人就算过门了。
村里人都知道这姑娘的底细。她爹妈是□□那几年没的,批斗会上挨了打,回来没撑多久就前后脚走了。那时候春芝才七八岁,被送到姨母家,一住就是十来年。姨母不是什么善茬,早年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因为作风问题给开除了,回家种地也不安生,整天想着怎么从这哑巴侄女身上扒层皮。这回嫁人,彩礼钱一分不少全进了她口袋,还跟春芝说:嫁过去好好过日子,一辈子就这么地吧,认命。
春芝不认命又能怎样?她不会说话,没爹没妈,连个替她撑腰的人都没有。姨母让她嫁,她就嫁。来迟家那天,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是自己连夜改的,袖口那儿针脚细细密密的,缝得整整齐齐。
刚来的那几天,春芝有些怯生生的,见着活儿就抢着干,生怕别人说她白吃白住。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水缸见底了她去挑,柴火垛矮了她去劈,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迟母看在眼里,有一天拉着她说:“春芝啊,嫁过来就是一家人了,你平时帮忙照顾怀德,也是咱们的闺女了。”
这话听着亲热,可春芝心里明白——意思是别见外,但你得早点适应这个家。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热。这么多年,没人跟她说过“一家人”这三个字。哪怕是假的,她也愿意信。
从那以后,她干得更起劲了。
四月的天还冷,早晨井水冰得扎手,她蹲在院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停。迟怀信有几次从外头回来,看见她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轮不到自己说——她是嫂子,他是小叔子,中间隔着个傻哥哥,隔着辈分,也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春芝在灶房刷碗。
怀信进去倒水,看见她一个人站在水池边,袖子挽得老高,手泡在凉水里,碗刷得又快又仔细,像是怕耽误工夫似的。他站了两秒,没说话,走上去直接把袖子一挽,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碗。
春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又推他胳膊,那意思是:不用你,我来就行,你快进屋去。
怀信没动。他把碗冲干净,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个。
“嫂子,”他说,“我们是一家人。不需要你一个人干活。”
春芝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很快暗下去。她想笑一下,可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没再拦他。
怀信低着头刷碗,没看她。可他心里知道,她那一眼看的是他,又不是他——她看的是一句从来没听过的话。
一家人。
她来迟家这些天,听过两回这三个字了。
一回是迟母说的,那意思是让她认命,好好待着。
一回是他说的,那意思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他刷碗的时候,灶房里的水声不那么凉了。
迟怀德被春芝照顾得很好。
他傻,可他知道谁对他好。春芝给他洗脚,他就乖乖坐着不动;春芝给他擦脸,他就眯着眼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芝、芝”。春芝听不懂,但她知道那是高兴的意思。
每天晚上,春芝都会端一盆热水进屋,给怀德洗脸、擦身子、洗脚。怀德胖,身子不灵活,有时候不配合,她就慢慢哄着,一遍一遍擦,直到把他收拾利索了才端盆出去。
迟母看见总要夸:“看咱家春芝多能干,把怀德照顾得这么周到。”
迟父也跟着应和:“是啊,春芝可是咱家的功臣了。”
怀信在旁边听着,不说话。
他知道嫂子好,心眼好,干活实在。可他不想听爹妈这么说她——好像她的价值就在这儿似的。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伺候人似的。
他想的是另一回事。
嫂子会烧菜,做得比娘还好吃。嫂子会剪纸,那天他看见她拿红纸铰了朵窗花,活灵活现的。嫂子还读过书,他偶然在她屋里看见过一本旧书,封皮都磨破了,她压在枕头底下,时不时翻一翻。
如果不是她爹妈那几年没了,她现在应该住在城里,穿着好看的衣裳,过另一种日子。
可她没有。
她嫁给了他哥,住在这三间土房里,每天劈柴、挑水、刷碗、伺候人,把自己累得跟什么似的,还生怕别人不满意。
怀信有时候想,人的命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他当兵五年,回来还能琢磨着做点买卖。可她呢?她从七八岁起就没得选了。
他想不出答案。只是每次看见她蹲在井边洗衣服,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的时候,心里就堵得慌。
那段时间,怀信正忙着跟邵峰合伙做生意。
他通过战友认识了一个做袜子生意的老板,跑了几趟县城,跟人把路子摸清了。现在国家鼓励个体户,政策放得宽,怀信琢磨着,这是个机会。
他跟邵峰合计,俩人凑了点钱,把交城那片的袜子买卖包下来,先试着干。本钱是他当兵五年攒下的津贴,不多,但够起步。
问题是铺子。
老板答应给货,可你得有地方卖。怀信和邵峰在县城转了好几天,最后相中粮油商店旁边的一块地。那儿人来人往,旁边还有几家早餐店,是个做买卖的好位置。
俩人把铺子支起来,简单刷了墙,支了柜台,挂了个牌子——“怀峰袜子铺”。名字是邵峰起的,说是他俩名字各取一字,听着顺耳。
那阵子怀信每天都往县城跑,早出晚归。铺子刚开张,什么事都得自己上手,进货、摆货、招呼客人、记账,一样一样学。有时候忙到天黑透了才往回赶,到家的时候家里人早吃过饭了。
春芝会给他留饭。
头一回是碰巧。那天他回来得晚,灶房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见春芝坐在灶台边打盹儿,锅里温着一碗饭,上头盖着菜,还冒着热气。
她听见动静醒过来,看见是他,连忙站起来,指了指锅,又指了指他,意思是:吃饭。
怀信说:“你咋不早睡?”
她摇摇头,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怀信端着那碗饭,站在灶房里,半天没动。
饭是热的。
后来他每次回来得晚,灶房的灯都亮着。有时候春芝在,有时候她不在,但锅里总有饭,温在火上,等着他。
他从没说过谢。
只是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太晚,灶房的灯灭了。他以为今儿没留饭,推门进去,却看见灶台上扣着个碗,掀开一看,还是热的。
灯是灭了,饭还留着。
怀信站在黑暗里,把那碗饭吃完了。
吃完了也没动,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薄薄一层,落在灶台上,落在他脚边。
他想,这个家,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