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迟家娶亲 大哥要相亲 ...

  •   那年冬天来得早,走得晚。

      大雪仍不眠不休地下了整整两天两夜。按理说开春的雪留不住人,可这一场接一场的,倒把冬天钉死在原地了。北风吹起来没个完,刮在脸上像刀子,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烟。东北人管这叫“猫冬”——人像猫一样蜷着,熬着,等春天不知什么时候肯来。

      迟怀信是腊月里到家的。

      那时候天比现在还冷,他顶着风走了二十里地,进村的时候脸都冻木了,胡茬上挂着霜,整个人跟从冰窖里爬出来似的。五年兵当下来,他以为自己什么苦都吃过了,可东北腊月的冷,还是能把他打回原形。

      如今在家待了两个月,脸上那层风霜褪下去不少,皮肤白了,胡茬也刮干净了,看着终于像个二十四五的年轻人。他个子高,肩宽,往那儿一站就是当过兵的样儿,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可这阵子没活儿干,他整天在院子里劈柴、挑水、扫雪,把用不完的力气都使在这些上头。

      他们家三间土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在村里不算穷,也不算富。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他上头还有个哥哥,叫迟怀德,今年三十二了,脑子却停在七岁那年。听娘说,哥是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烧坏的,那时候村里没大夫,等送到县医院,人已经不行了。奶奶为这事骂了娘整整三年,街坊邻居都听过那些难听话——说迟家造了孽,才生出这么个傻儿子。

      可哥心眼不坏。他傻,但知道疼人。怀信小时候,哥带他去河边摸鱼,摸着了全给他,自己一条不要。后来怀信越长越大,哥还是七岁,慢慢地就换成弟弟照顾哥哥了。这么多年,哥跟着爹娘下地干活,干不了精细的,但卖力气的事从不躲。村里人都说,迟怀德虽然傻,却是迟家最听话的一个。

      怀信十八岁那年,爹娘送他去当兵。那几年农村兴这个,都说退伍回来能给分配工作,端上公家饭碗。怀信在部队五年,入了党,立过三等功,可最后分配的时候,还是因为家里没门路,分不到好单位。他想来想去,干脆复员了——与其端着个吃不饱也饿不死的铁饭碗,不如自己闯一闯。

      这阵子他正琢磨着做点小买卖。国家不是改革开放了吗?报纸上天天说,南方那边个体户都发家了,东北虽然慢一步,但总有路子。前些天以前的战友邵峰来找他,说他爸开了个棉织厂,正缺人手,让怀信过去帮忙。怀信嘴上应着,心里却还在犹豫——给人打工,到底不如自己干。

      他没跟爹娘说这些。说了也是白说,他们只知道种地,听不懂什么叫市场经济。

      这几天家里忙活着一件事:给哥娶媳妇。

      怀信是前两天才知道的。娘跟他说的时候,他愣了半天,没接上话。哥那个样子,有姑娘愿意嫁?后来听娘细细说了,他才明白——姑娘是个哑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收了彩礼就把人送出来了。说是嫁闺女,其实就是卖。

      怀信听了,心里堵得慌,又说不出什么。这种事在农村不稀奇,残疾的、穷的、嫁不出去的,总有个价码。他只是没见过那个姑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是心甘情愿还是被逼无奈。

      想来也是被逼的。谁会心甘情愿嫁给一个傻子?

      今天是相亲的日子。

      说是相亲,其实就是姑娘家来人看看。可怀信一早起来,院子里扫了一遍雪,柴火劈了两大垛,还做了早饭,也没见着有什么人来。娘说那边离得远,兴许下午才到。

      他也没多想,吃完饭就去后院收衣服。

      雪还在下,薄薄一层,落在晾衣绳上就化了。怀信把几件干了的衣裳扯下来,搭在胳膊上,正要往回走,一抬眼,看见大门口蹲着个人。

      是个姑娘。

      灰蓝色的棉袄,又短又旧,袖口那儿都磨破了,露出灰扑扑的棉花。她就那么蹲着,缩成小小一团,也不动,也不出声,就盯着东边的路发呆。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落了薄薄一层,她也不拍。

      怀信看了两眼,本想转身进屋,可脚底下不知道怎么,就朝大门口走过去了。

      走近了才看清,那姑娘脸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有点发白。可奇怪的是,这么冷的天,这么破的袄,她的脸却干干净净的,眉眼也清秀,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粒。她看起来顶多二十岁,比怀信想的还要小。

      “你在这儿干啥?”他问。

      姑娘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然后飞快地垂下眼,摇了摇头。

      怀信皱皱眉:“你找谁家?”

      姑娘还是摇头。

      “那你蹲这儿干啥?不冷吗?”

      姑娘抬起头看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

      怀信愣住了。

      哑巴。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就明白了——这就是那个姑娘。娘说的那个哑巴。要给哥当媳妇的那个。

      姑娘见他没说话,又低下头去,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都掐进肉里了。她不敢看他,也不敢站起来,就那么蹲着,好像蹲着就能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怀信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雪落在两个人中间,细细的,密密的,一点声儿都没有。

      他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棉袄上那个破洞,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耳朵。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昨天还在想,那个姑娘是谁,长什么样,是不是心甘情愿。

      现在他知道了。

      她蹲在他家门口,身上穿着破棉袄,脸冻得通红,连门都不敢敲。她不是心甘情愿,她只是没有别的路。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是来找迟家的吧?”

      姑娘点了点头,还是没抬头。

      “是来相亲的?”

      她又点了点头。这回,头埋得更低了。

      怀信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雪真冷,冷得钻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只说出来一句:

      “进来吧。外头冷。”

      姑娘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怀信都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眼神。

      她站起来,跟着他往里走。

      怀信走在前头,没回头。可他听得到身后的脚步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像踩在他心上。

      院子里的雪还在下。薄薄一层,很快就盖住了她刚刚蹲过的地方。

      好像她从未来过。

      而他,还不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