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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去省城培训 怀信要去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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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信要去省城了。
县里办了培训班,专门给个体户开的,讲怎么经营、怎么管账、怎么把买卖做大。邵峰一听说就报了名,回来撺掇怀信也去。
“一个月就回来了,机会难得。”邵峰说,“咱俩一块儿去,路上还有个伴。”
怀信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把铺子里的事交代给邵峰他爹——老人家答应帮忙照看,也不图挣钱,就是每天去开个门,别让铺子空着。
春芝的鱼汤摊子照常出,怀信跟她说好了,早上她自己去,晚上收摊早点,赶班车回来。
“有事就找邵叔。”他说,“别自己扛着。”
春芝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怀信背着包走了。
春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三轮车还在墙根底下放着,少了一个人,空落落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灶房,开始和面、炖鱼汤。
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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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信走的第三天,英子来了。
她打扮得比上回还仔细,辫子编得紧紧的,换了件新做的碎花褂子,脸上还擦了粉,远远走过来,香喷喷的。
迟母迎出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英子来啦?快进屋快进屋。”
英子笑着往里走,眼睛却往院子里四处瞄。
没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
“婶子,”她装作随口一问,“怀信哥呢?”
“嗨,去省城了。”迟母拉着她往里走,“参加啥培训班,得一个月才回来。”
英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月?
她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头却凉了半截。
可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婶子,”她笑着说,“我帮您干活吧,您别跟我客气。”
迟母嘴上说着“这咋好意思”,脸上却笑开了花。
英子进了灶房,撸起袖子就要帮忙。春芝正在里头忙活,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嫂子!”英子热热乎乎地叫了一声,“我来帮你。”
春芝摆摆手,意思是:不用,我自己就行。
英子不听,已经凑到灶台边上,拿起抹布就开始擦。
“嫂子你做饭真香,闻着就饿了。”她一边擦一边说,嘴一刻不停,“我娘做饭就没这味儿,回头你教教我呗?”
春芝笑了一下,点点头。
英子擦完灶台,又去扫院子。扫完院子,又帮迟母择菜。择着择着,就聊起天来。
“婶子,怀信哥小时候啥样啊?”
迟母一听这个,话匣子就打开了。
“可皮了,跟他哥不一样,他哥老实,他从小就淘。有一回爬树掏鸟窝,从树上掉下来,摔得胳膊都折了,愣是一声没哭……”
英子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笑,时不时插句话,把迟母哄得高高兴兴的。
春芝在灶房里,听着院子里的说笑声,一下一下切着菜。
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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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英子三天两头往迟家跑。
有时候带点自己腌的咸菜,有时候带几个鸡蛋,说是家里鸡下的,吃不完。来了就干活,扫地、择菜、喂鸡,眼到手到,什么活儿都抢着干。
迟母逢人就夸:“英子那孩子,真懂事。”
迟父话少,但每次英子来,脸上也带着笑。
英子跟春芝也熟了。
“嫂子,”她凑到灶台边,“你这鱼汤咋炖的?教教我呗。”
春芝就一步一步比划给她看,放多少水,放多少姜,炖多久。
英子看着看着,忽然问:“嫂子,你咋学会做饭的?”
春芝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又比了个手势:我妈教的。
“你妈?”英子好奇,“你妈做饭也好吃?”
春芝点点头。
“那你妈现在……”
春芝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忙活。
英子没再问。
可她看着春芝的背影,觉得这嫂子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就是……不太像村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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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英子来得早,春芝还没去县城。
英子进了春芝那屋,四处打量。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炕边有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一摞东西。
英子凑过去一看,是一个小本子,边角都卷了。
她伸手想翻,春芝正好进来。
春芝看见她的手放在本子上,愣了一下,走过去,把本子拿起来,放进了柜子里。
英子有点讪讪的:“嫂子,那是啥?”
春芝摇摇头,指了指外头,意思是:该走了。
英子跟着她出来,心里头还在想那个本子。
一个农村媳妇,有啥不能让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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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春芝又拿出那个小本子。
月光淡淡的,照在纸上。
她写:
“英子今天想翻我的本子。”
写完,看着这行字。
又写:“我把本子收起来了。”
笔停了一会儿。
她又写:“她天天来。帮娘干活,陪娘说话。娘高兴。”
写完了,她看着这几行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树影映在窗户纸上,一晃一晃的。
她想起今天英子站在她屋里,四处打量的样子。
想起她的手放在本子上的那一瞬间。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还在转。
她天天来。
她来了,娘高兴。
她来了,院子里热闹。
她来了……
她来了,怀信不在。
可他在的时候,她也会来。
她想着这些,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是凉的,硬硬的。
她想起怀信走之前那天晚上,站在院子里跟她说话。
“有事就找邵叔。别自己扛着。”
她点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月光底下,他的背影一晃就没了。
她想着那个背影,慢慢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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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又来了好几回。
有一回,她跟迟母说:“婶子,等怀信哥回来,您可得让我再来。”
迟母笑着点头:“那当然,那当然。”
英子脸红了红,低头笑了。
春芝在旁边择菜,没抬头。
可她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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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信走了半个月。
春芝每天早上自己去县城,晚上赶班车回来。邵叔人好,每天帮她看着摊子,有时候还帮她招呼客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
只是每天回来,院子里好像比以前热闹了。
英子有时候还在,正陪着迟母说话,看见她回来,就热热乎乎地叫一声“嫂子”。
她点点头,放下篮子,进灶房忙活。
灶房里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着她一个人。
她忙着忙着,忽然会停下来。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继续忙。
那天晚上,她又拿出那个小本子。
月光淡淡的,照在纸上。
她写:
“怀信走了半个月。”
写完,看着这行字。
又写:“英子来了八回。”
笔停住了。
她看着“八回”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划掉了。
划得很轻。
划完了,她又写:
“今天卖了五块二。馒头不够卖,明天得多蒸一笼。”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没睡着。
心里头有个念头,轻轻的,像风吹过:
还有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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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屋里,空着。
怀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角。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床被子上,照在空荡荡的炕上。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