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迟》甜豆丁儿

14、《穷人》 春芝租下了

　　那天收摊早，春芝又在那个租书的小门脸前面站住了。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里头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都抬头看了她好几回。太阳慢慢往西斜，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她还是站在那儿，手攥着篮子把，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后来她进去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迈开那步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那个破桌子前头。

　　老头从老花镜上头看她：“租书？”

　　春芝点点头。

　　“一分钱一本，三天还。”

　　春芝又点点头，眼睛却往那几个木头架子上瞄。书排得满满当当的，高的矮的，厚的薄的，她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看哪儿好。

　　老头站起来，走到架子边上：“想看啥样的？”

　　春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摇摇头，意思是不知道。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从架子角落里抽出一本，递给她：“这本薄，字也不大，你先看看。”

　　春芝接过来。

　　封皮灰扑扑的，边角都卷了，上头印着几个字：穷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认了半天，认出“陀思妥耶夫斯基”几个字，别的认不全。

　　她翻开第一页。

　　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她看得慢，一行要看好一会儿。可看着看着，她就忘了自己在哪儿了。

　　老头等了一会儿，问：“租不租？”

　　春芝回过神来，赶紧点头。

　　她从兜里掏出一分钱，放在桌子上，把那本书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班车上，一路都在看那本书。车晃得厉害，字也跟着晃，她就眯着眼睛追着字跑，追得眼睛酸了也不肯放下。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赶紧把书塞进篮子底下，上面盖上那块蓝布，拎着进了屋。

　　晚饭是她做的，吃饭的时候她心不在焉，迟母跟她比划什么她都没看见。吃完饭刷了碗，又给怀德洗了脚擦了身子，把屋里收拾利索了，她才终于躺下来。

　　怀德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沉沉的。

　　她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

　　月光淡淡的，照在纸面上。她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书里讲的是穷人，一个老头和一个姑娘，他们写信，一封一封地写。老头日子过得苦，姑娘日子也过得苦，可他们在信里说着话，说着那些苦日子里的那一点点好。

　　春芝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

　　那些字像是活的，一个一个钻进她心里头。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爸妈教她认字，想起那些再也没有了的书，想起姨母家的那些年，想起嫁过来那天早上蹲在迟家大门口，冻得通红的脸。

　　她想起这些，又不全是这些。书里的人，书里的事，和她自己的事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她就那么看着，一页一页翻过去，月光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她也没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忽然有动静。

　　怀德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手里拿着东西，还没睡，嘴里含含糊糊问了一句：“睡觉不？好困……”

　　春芝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

　　她抬头一看窗外，月亮已经偏到西边去了，天都快亮了。

　　她赶紧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跳得厉害。

　　怀德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呼噜声很快响起来。

　　春芝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可脑子里全是那些字。

　　那些字还在转，一个一个的，像活着似的。

　　她想起书里的一句话——老头给姑娘写信，说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可每次收到她的信，就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她想着这句话，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土里要拱出来的芽。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就知道，这本书，她还想再看一遍。

　　可只有三天。

　　她这么想着，眼皮慢慢沉了。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