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迟》甜豆丁儿

12、英子来了 英子看上怀

　　两天后，英子来了。

　　是刘婶领来的。一进门，迟母就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英子的手往里让。

　　春芝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堂屋里的说笑声，一声一声传过来。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看看。

　　就是不想。

　　可她还是忍不住往外瞄了一眼。

　　就一眼。

　　堂屋门口，站着个姑娘。个子不高，两条粗辫子又黑又亮，垂在胸前。穿着一件碎花褂子，干干净净的。脸红扑扑的，眉眼舒展着，一看就是没过过苦日子的。

　　那姑娘站在那儿，眼睛却不在迟母身上。

　　她在看怀信。

　　怀信坐在堂屋另一边，低头喝茶，不怎么说话。可那姑娘的眼睛，就是黏在他身上，移都移不开。

　　春芝把眼睛收回来，继续烧火。

　　堂屋里，英子坐在凳子上，迟母问一句她答一句，嘴上应付着，眼睛却一直在往那边瞟。

　　那个人坐在那儿，喝茶。

　　他个子真高，坐着都比旁边的人高出一截。肩膀宽宽的，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

　　可光是那个侧影，英子就觉得心里头扑通扑通跳。

　　后来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英子看清了那张脸。

　　浓眉，深眼眶，眸子炯炯有神，说剑眉星目一点也不过分。鼻梁挺挺的，嘴唇抿着，不爱笑的样子。

　　可他看过来的时候，英子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相过好几回亲，没见过这样的。

　　那些小伙子，要么土里土气，要么畏畏缩缩，要么油嘴滑舌。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往那儿一坐，什么都不用说，就让人觉得不一样。

　　正气。

　　英子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对，就是正气。

　　他身上有股正气，是当兵带出来的，是骨子里长的，装都装不出来。

　　她收回眼睛，脸有点红。

　　迟母还在说着什么，她没听进去。

　　她就知道，这门亲，她看中了。

　　吃饭的时候，英子被让到怀信旁边坐。

　　迟母一个劲儿给她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英子笑着接过去，眼睛却一直往旁边瞄。

　　怀信低着头吃饭，不怎么说话，也不往她这边看。

　　英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怀信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冲他笑了笑。

　　他没吭声，把菜吃了。

　　英子心里头又跳了一下。

　　她偷眼打量他吃饭的样子，不紧不慢的，筷子使得利索，嚼东西也不出声。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连吃饭都比别人规矩。

　　她越看越喜欢。

　　春芝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往桌上放。

　　放的时候，正好看见英子往怀信碗里夹菜。

　　怀信低头吃了。

　　春芝把菜放下，转身回灶房。

　　锅里的油还热着，她往里倒菜，刺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呛得眼睛有点酸。

　　她眨眨眼，继续炒菜。

　　吃完饭，英子要走了。

　　迟母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英子一边应着，一边往院子里看。

　　怀信在院子里收拾三轮车，没往这边看。

　　她有点儿失望，但还是笑着跟迟母告了别。

　　走出去老远，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还在院子里，弯着腰在弄什么。

　　她收回眼睛，嘴角还翘着。

　　刘婶在旁边笑她：“咋样？看中了？”

　　英子脸一红，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春芝又拿出那个小本子。

　　月光淡淡的，照在纸上。

　　她写：

　　“今天来了个姑娘，叫英子。她要给怀信做媳妇。”

　　写完，看着这行字。

　　又写：“她比我大一岁。”

　　笔停住了。

　　她看着“比她大一岁”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柴火垛窸窸窣窣响。

　　她又写：“她看他的眼神，一直在看。”

　　写完了，她看着这行字。

　　然后划掉了。

　　划得很轻，可还是划掉了。

　　划完了，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可她没睡着。

　　她想起那个租书的小屋子，那些书，那些字。

　　想起小时候，爸爸坐在窗前看书的样子。

　　想起妈妈教她认字，一个一个，慢慢地教。

　　想起那些日子，她以为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她把眼睛闭上。

　　心里头有个念头，轻轻的，像风吹过：

　　要是能再看一回书，就好了。

　　就一回。

　　隔壁屋里，怀信也没睡着。

　　他躺炕上，眼睛对着窗户。

　　英子今天一直在身边转，眼睛一直往他身上瞄，他不看也知道。

　　可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就记得吃饭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春芝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的，没看他。

　　后来她端菜出来，放菜的时候，正好他在吃英子夹的那筷子菜。

　　她放下菜，转身就走了。

　　他看见她的背影，一晃就进了灶房。

　　现在躺在这儿，他还在想那一瞬间。

　　她看到了。

　　他把眼睛闭上。

　　心里头那个影子，又往上浮了一点。

　　他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不对劲。

　　他知道。

　　可他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