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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怀信要相亲 春芝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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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春芝嫁过来半年多了。
地里的庄稼收了一茬,天又凉下来一些。早上出门的时候,草叶子上开始挂露水,三轮车蹬过去,裤腿就洇湿一圈。
鱼汤摊子还在老地方,每天早上准时支起来。春芝的手艺传开了,老主顾越来越多。那个大爷还是天天来,抱孩子的年轻媳妇也还在,粮油商店的店员换了一个,新来的这个小伙子不爱说话,但每次路过都冲她点点头。
陈长海也还是常来。
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下午,来了就买碗鱼汤,端着慢慢喝,喝完了就走。话不多,但那双眼睛总在她身上多停一会儿。
春芝没多想。人家来喝汤,她就卖,收钱,找钱,别的不管。
她只是有时候收摊早,会在街上走一走。
县城不大,就那么几条街。供销社、粮油店、邮局,还有一家小小的门脸,门口挂着块牌子,上头写着两个字。
租书。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那门脸里头,靠墙立着几个木头架子,上面排着一摞一摞的书。有厚的,有薄的,封皮花花绿绿的,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书。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
后来每次来县城,她都会从那门口走一趟。有时候走得慢一点,往里头瞄一眼;有时候走得快一点,目不斜视地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就是觉得,那种地方,不是她该进的。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看。
那些书脊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这本讲的是什么?那本呢?
有一天,她终于鼓起勇气,走进去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门口里边,挨着门框,不敢往里走。
里头有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一张破桌子后头,抬头看了她一眼。
“租书?一分钱一本,三天内还。”
春芝愣了一下,摇摇头,退出来了。
她不是来租书的。
她就是……就是想看看。
想看看那些书。
想看看那些字。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坐在三轮车后面,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小屋子,那些书,那些字。
她想起小时候,家里也有书。
那时候爸爸还在,妈妈还在。爸爸喜欢看书,坐在窗前,一看就是一下午。妈妈在旁边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笑一笑。她趴在炕上,翻那本翻了好多遍的小人书,翻完了,就缠着爸爸再给她讲一遍。
爸爸说,等你长大了,这些书都归你。
后来就没有了。
后来那些书都不知道去哪儿了,爸爸没了,妈妈也没了。
她到了姨母家,再也没有书看了。
这么多年,她都快忘了,原来自己还认识字。
原来那些字,还在。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想起那个小本子。
那个本子是她从姨母家带出来的,原本是姨母用来记工分的,用了半本就扔在那儿了。她捡起来,把写过字的撕掉,剩下的几页空白,一直留着。
后来她在上面记东西。
卖了多少鱼汤,挣了多少钱,明天要带什么。
记着记着,就开始记别的。
今天那个大爷夸她汤好喝。
今天有个小孩站在摊子前看了好久,她给了他一小块馒头。
今天太阳很好,风很舒服,回去的路上晚霞很好看。
她也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
就是记完了,心里头舒坦,好像那些事没有白过。
现在她翻着这个本子,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一个一个的。
她忽然想,要是能多看几本书,就能记更多了。
就能把心里头那些说不出来的话,也记下来了。
她这么想着,慢慢就睡着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
一天晚上吃饭,迟母忽然开口。
“怀信,”她放下筷子,“你也不小了,个人的事,该张罗张罗了。”
怀信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啥事?”
“啥事?”迟母瞅他一眼,“你说啥事?娶媳妇呗。你都二十五了,村里跟你一边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怀信低下头,继续扒饭。
“不急。”
“不急?”迟母声音高了半度,“你不急我急。你哥那样是指望不上了,咱迟家还不得靠你传宗接代?”
春芝坐在旁边,筷子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继续吃饭。
迟父在一边抽烟,没吭声。迟怀德傻呵呵地笑着,嘴里嚼着饭,嚼得满嘴都是。
迟母又说:“我托了你刘婶,她认识隔壁村一个姑娘,叫英子,今年二十二,长得不错,人也机灵。过两天领来相看相看。”
怀信把碗放下。
“娘,我现在真没心思。铺子里事多,还得往省城跑……”
“你跑你的,相你的,两不耽误。”迟母截住他的话,“就这么定了。”
怀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春芝。
她低着头,专心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把碗端起来,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