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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的眼睛黑沉沉的 似乎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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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怀信回来得晚。
本来是去提货,结果厂里的人说那批棉纱还在路上,让他再等等。等了一下午,等到天快黑了,货才到。他又忙着对数、点数、把货装上三轮车,等弄利索了,月亮都上来了。
他蹬着车往回赶,心里头惦记着袜子铺那边。
春芝一个人在那儿,天都黑了,她不知道等不等得及,会不会害怕。他跟她说过,要是天黑了他还没回来,她就自己先坐车回去——县城到村里有班车,虽然一天就两趟,但傍晚那趟正好能赶上。
他想,她应该坐班车回去了吧。
可他还是蹬得快,蹬得一身汗。
到袜子铺那条街的时候,远远地,他看见铺子门口亮着灯。
那盏灯是他装的,就挂在门楣下头,一个小灯泡,瓦数不高,但晚上亮着,远远就能看见。
现在它亮着。
他心里动了一下。
把车骑到铺子门口,跳下来,推开门——
春芝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那盏昏黄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来,照着她的头发,她的侧脸,她压在胳膊底下的那个小本子。她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眉头舒展着,不像白天那么紧绷,也不像在家里那样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的。
她就那么趴着,像个小孩子。
怀信站在门口,没动。
灯很暗,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她的手压在脸下面,露出几根手指头,指节上有茧子,是干活磨出来的。她的头发有些乱,有一缕滑下来,搭在脸颊边上。
他想叫醒她,又没叫。
他怕她一醒过来,那个样子就没有了。
不是那个趴着睡觉的样子,是那种……那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就是觉得,她现在这样,挺好的。不累,不怕,不躲,就那么睡着。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走过去。
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抖了抖,轻轻披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可她还是醒了。
春芝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她抬头。
灯光昏黄黄的,照在怀信脸上。他站在她跟前,离得很近,她仰着脸,他低着头,两个人就那么对着。
他的眼睛在灯底下,黑沉沉的,稳稳的,像两口深井,看不出里头有什么。可他就是那么看着她,没躲,没动。
春芝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就是看着他,看着他被灯光照着的脸,看着他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外套。
她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就一两秒,也许更长一点。
然后她低下头,坐直了,把外套拿下来,递还给他。
怀信接过来,没说话。
春芝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把小本子揣回兜里,把篮子挎上,把柜台后头的小板凳放好。
怀信站在旁边,也帮着收拾。把灯吹了,把门带上。
两个人出了铺子,怀信把门锁好。
外头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白花花的,照得街上亮堂堂的。没人,没车,没声儿,就他们两个。
怀信把三轮车推过来,春芝爬进后面的敞篷,在那块厚帆布底下坐好。
车动了。
路上静静的,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咯吱,咯吱,一下一下的。
月亮照在前头,照在路两边黑黢黢的庄稼地里。风比白天凉了些,但已经不像冬天那么冷了。
怀信蹬着车,没回头。
春芝坐在后面,没动。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春芝的手里,攥着那件外套。
刚才递还给他的时候,他接过去了。可后来收拾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把外套扔进了后面的敞篷里,就扔在她旁边。
她攥着它,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
月光底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他的后脖颈,被月光照得发亮。
她把眼睛挪开。开始想别的事。
明天带咸菜来。芥菜疙瘩那坛子,应该能吃了。早上捞出来,切一切,装在小罐子里。萝卜干也有,拌点辣椒油,香。
还有馒头,今天最后那几个人来的时候,馒头又不够了。明天得多蒸一笼,宁可剩了,也不能让人家干喝汤。
她想着这些,一样一样地,在心里头盘算着。
月亮照着,风吹着,车轮咯吱咯吱响着。
她想着咸菜,想着馒头,想着明天能多卖几块钱。
那天晚上,家里人都睡下了。
春芝躺在炕上,旁边迟怀德打着呼噜,睡得很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淡淡的,照在墙上。
炕是傍晚烧的,这会儿已经凉下去了。身底下那层褥子薄薄的,挡不住那点一点渗上来的凉意。她蜷了蜷腿,把脚缩进被子里头。
她没睡着。
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
又摸出那截铅笔头。
她侧过身,借着月光,翻开本子。
翻到今天写字的那一页。
“他是我弟弟。”
那行字被她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可还是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今天卖了四块八。比昨天少一点,因为下午没什么人。”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
又写:“有个戴眼镜的人,问怀信是不是我男人。”
笔停住了。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写:“我说不是。他又问,他怎么这么帮我。我不知道怎么答。”
窗外的柴火垛被夜里的凉风吹得响,窸窸窣窣的。
她又写:“明天想带咸菜去卖。芥菜疙瘩腌好了,萝卜干也有。应该能多卖点。”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还是那句话在转。
他怎么这么帮我。
她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是凉的,硬硬的。
她想起刚才在铺子里,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
灯光昏黄黄的,他的眼眶骨有些深,照得他的眼睛也黑幽幽的。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想咸菜的事。
芥菜疙瘩切成丝,还是切成片?切成丝好,就着馒头吃方便。萝卜干得再晾一晾,还有点软。
她想着这些,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了很久。
隔壁屋里,怀信也没睡着。
他躺炕上,眼睛对着窗户。
外套挂在门后头,她递回来的那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把外套扔进后面的敞篷里。就是顺手,扔完了才觉得,这顺手顺得有点多余。
他想起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
灯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他想起她把外套递还给他时,低着头,没看他。
他想起回来的路上,她坐在后面,一声不吭。
他把眼睛闭上,不知怎么他思绪停不下来。
他心里头涌上来一个念头,模模糊糊的,像水底下的影子,看不清楚,可他知道它在。
他想起她蹲在大门口那天早上,冻得通红的脸。
想起她洗碗时他走过去,她摆手让他走。
想起她说“不辛苦”时摆手的模样。
想起那碗面,那双磨出茧的手,那个小本子,那截铅笔头。
想起她今天晚上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灯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他心里头那个影子,又往上浮了一点。
不太对劲。
他现在这个样子,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他把眼睛睁开,看着屋顶。
月光照进来,屋顶上有一道一道的亮,是椽子的影子。
他想起明天的事。
明天得跟邵峰去省城,要去看一个大机床。早就说好的,那边联系好了,不能不去。
去省城,得两三天吧。
他不在,她怎么办?
铺子怎么办?
谁来帮她支摊子?
他想着这些,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一个人也能行。这几天不都是她自己在卖吗?他也就是早上送过去,晚上接回来,中间都是她自己。
她能行。
他把眼睛闭上。
可脑子里还是那句话在转。
他不在,她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了。
算了,不想了。
明天要去省城。
他这么想着,慢慢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