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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探病 ...

  •   “咱们昆曲那可是百戏之祖,不仅要会唱,那更要能舞,能打,想当年鼎盛的时候啊,西方有舞台剧咱们华夏就有戏曲,上到高门大户水乡楼船,下到穷乡僻壤草台村间,都巴望着我们能上去唱一曲,多少文人墨客给咱们的角儿谱曲子写话本,百姓们在梨园门口抢破了头就为了听那名伶的一嗓子戏腔……”

      说得都是当年鼎盛的豪言壮语,沈老爷子语气里边却参杂了一些的落寞,其中玄机人听来多少都能够猜到一点的

      等老爷子说够了,自己回房睡觉去,并且叮嘱了两个人吃饱了那就去把白墙上面自己踩的给脚印给刷干净

      梅颤一边往井里打水到桶里,带着毛巾刷子和毕骁一块去解决脚印,一边和毕骁说起他这位师父的生平

      “听我那些师叔师伯们说,我师父是在昆曲最鼎盛的时候入的行,各国文化交汇,昆曲可能真的像是他说得那样辉煌吧,而那时候我师父不过也只是一个小戏童罢了,这些辉煌和荣光都跟他没有关系,而是他遥不可及的梦。”

      梅颤说起自己师父的过往来倒是犀利的毫不留情

      “可时局是瞬息万变的,再歌舞升平的繁华也是禁不住战火的荼毒的,那时候敌军进城了,戏楼也被烧了,所有人都化作鸟兽散,各自奔波逃命去了,而我师父守着那一身的行当站着大火里,不怕烧不怕死,抢救着那些老家伙什们,像一个异类,战火过境之后,大家都要吃不上饭了,他还满脑子都想着搭台唱戏,说得就是那一句——”

      “哪一句?”毕骁问道

      “西方有舞台剧,咱们大华夏就有戏曲!现在听来有点励志,可那时候几乎是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是一个疯子,不过也正因为被当成了一个疯子,躲过了一场很多同行都遭受过的灾难。”

      梅颤没有说明,可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躲过了,可更多的还是没有躲过的人,师母是书香门第的姑娘,温婉贤静,和我师父在一块就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叛逆的事情,听老人说,那真的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时光,战火没有分开我师父师母,饥饿也没夺走他们的生命,可就是那一次之后,师母跟她肚子里的孩子和师父阴阳两隔,而我的师父从那时候起,就剩下孤家寡人了。”

      “人都吃不饱肚子了哪里还有心情听曲儿呢,所有人好像都明白这个道理,似乎就只有他不懂,死守着那一身的行头行当再艰难的时候都不肯拿去卖了换米粮,知道的是一堆钗钗环环衣服帽子,不知道还以为是护着老婆孩子,谁碰一下跟谁急眼。”

      梅颤一边说还不忘一边卖力的擦着墙上的脚印

      “最难熬的时候班子里面根本是凑不来一出戏的人,你别看我师父现在这个一身正气的样子,听说当年哪怕是闺阁旦缺了人演,他都得顶上,那一曲戏腔,唱得比女人还女人,我们学戏那会,他不仅能教我的官生,他教起来徐天娇的闺阁旦那更是有一手的。”

      提起这个梅颤的嘴角才忍不住的上扬,毕骁看了也是情不自禁的跟着他微笑

      “他一直说徐天骄是天才,其实要我说的话,我跟徐天娇那都是庸才,只有他老人家才是大戏痴,祖师爷下凡来人间历劫的真传人啊。”梅颤不禁感慨道

      毕骁笑了笑也不反驳他,却在心里想着,谦虚了。

      “我师父的前半生跌宕起伏大风大浪都历过来了,可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可就是有更可怕的在后头等着——后继无人啊,昆曲断层了,就是能接过前辈衣钵行当的小辈们不够了,这几年才有人说要扶持传统文化,可那会大家都忙着吃饱饭呢,顶多路过给两个赏的,谁有闲功夫,来顾你以后还有没有人来唱了。”

      梅颤说道

      “没人管这行死活的时候,就是我师傅在死撑着,梅岐双也是那个时候趁虚而入的,他认识我师父的时候都已经是一把年纪了,骨头都已经长硬长结实了,身段模样那一上台其实都是没法看的。”

      毕骁点点头表示所见略同

      “不知道是被家里给赶出去的还是流浪的,总之我师父遇上他的那一会就是居无定所四海为家的,我师父恻隐之心一动收留了他,也顺带着教他本事,基本上就是当做个外姓儿子养着,梅岐双虽然身段功夫不行,可所幸天生还有一腔的好嗓子,挺聪明的学起东西来也快,勉勉强强倒也可以登台。”

      毕骁心想这勉强的可不轻啊

      “老爷子那时候一生风雨,早就已经不再年轻了,隐隐的就已经有想要从班主的位子上面,退下来了的意思,跟他平辈的几个师兄弟也都上了年纪各有各的难处,这一人选就差点落到了梅岐双的头上。”

      “为什么是差点呢?”毕骁问道

      “还能是因为什么,白眼狼啊,梅岐双那时候觉得,要是接了这个位子,那一生都是要跟昆曲捆着来的,更不要再想能有什么人身自由可言了,他半路出家学了个七七八八的,也不过就是为了糊口罢了,可他是赶上了好时候的啊。”

      梅颤冷笑一声继续道

      “正好那段时间政府开始注意到了昆曲价值和传承,分下去了不少好处条件,梅岐双既不想唱一辈子的曲,又舍不得那些好处条件和资历,明眼人都能够看得出来他的的蛇鼠两端,可那时候能够唱戏登台的人数又实在是紧张,看破不说破罢了。”

      “可这样的日子也是过不长久的,梅岐双在大学里申请到了留学的资格,管我师父要学费生活费,说能培养出个海归来,那是班子里冒青烟的福气,可哪有钱啊,人都不够。”

      毕骁似乎听到梅颤擦墙上鞋印子的手,骨骼咯咯作响了两下

      “也许是我师父人上了年纪心也软了,不仅没有乱棍把这牲口给赶出去还把宅子抵押了换钱,给了这个白眼狼,但最后的条件是,梅岐双走之前,得给班子里面找到一个能顶替他的好苗子来。”

      不用梅颤说,毕骁都能猜的出来这个好苗子是谁

      “新时代了,不兴人口拐来签卖身契那一套了,于是梅岐双在那边开学之前,辗转大江南北各地的孤儿院福利院里面,几番参考对比,像是挑一条品相好的狗,挑中了我,取了名字随了他的姓,带到了我师父的面前,自己甩手登机飞到了大洋彼岸,奔赴前途大好去了。”

      毕骁觉得,梅颤没有说全,因为以毕骁对梅颤的了解,如果只是因为这些的话,是不至于惹得梅颤对梅岐双避如蛇蝎的,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梅颤愿意说的,善解人意的毕骁就侧耳倾听,梅颤不愿意说的,毕骁也绝不多嘴过问

      “死老头儿。”毕骁和梅颤沆瀣一气的骂道

      显然梅颤也不过是和朋友分享一下过往了的经历,没有想到毕骁会骂出来这么一句,先是一怔然后又想到用这么一个称呼来叫梅岐双,感觉又是一阵莫名的舒爽,附和道

      “就是啊,几十岁的人,看起来我比师父这种年过半百的都还要油腻苍老,可不就是死老头嘛。”

      两个人哈哈大笑,但一想到师父还在屋里头睡着,清理干净白墙,梅颤就收拾好了桶和抹布,想要带毕骁到自己房间里边凑合一宿,一路上又觉得毕骁似乎有些是太过熟悉师父家里的布局了,跟和梅颤齐肩的走,可就是从来不会迈错方向

      也可能只是错觉

      看到师父早已经提前把自己房间的锁给下了下来,梅颤松一口气,领着毕骁进门,躺倒在木质的床上面

      果不其然的古色古香之中都透露着一丝贫穷的气息,很难和台上那扮相光鲜亮丽的小生联想在一起

      可毕骁也是毫不客气的跟梅颤躺在一起,准确来讲毕骁是趴着的,两个一趴一躺挤在一张小木床上面,不说委屈吧,环境倒也确实是有些逼仄了

      梅颤本来还想再和毕骁说一些自己小时候有的没得趣事的,可就在这狭小逼仄的环境里边,一股子浓厚的困意袭来,没怎么抵抗几下就沉沉的睡了过去了

      ————

      “滚开,都给老子滚出去,呸,真他娘的晦气,老子带了那么多兄弟来,你跟我说她没事?怎么可能没事?不在太平间在哪里?他妈的这个女人怎么还没死啊。”

      在太平间里面没有见到想见的人,何午桂身后跟了好几个,带着安全帽民工打扮的弟兄,围堵在何母的病房门口吵吵嚷嚷的要进去

      “我啷个瞅一眼嘛,我瞧瞧人,有没得事情,你个女娃娃闪一边去咯,你跟那戏班子天南海北满世界窜唱大戏的时候,你老娘那都是我照顾着的哩,现在一抹脸一扭头,不认人啦?没这么好的事,那现在是我的婆娘哟,肚子里那也是我的种,老子今天就要进去看。”

      “你不知道她都已经四十几岁了身体又不好吗?还让她怀孕!”

      徐天娇想起这个继父就恨的牙痒痒,现在跑过来又不知道安的是个什么居心,把人堵在外面,冷笑了一声锁死了房门,喊道

      “你的老婆?那她之前没有医药费被断了药还要被赶出去的时候,你在哪?进到手术里面需要抢救,钱不够命悬一线的时候你又在哪?现在想起来有这么一个老婆孩子了,能不能要点脸?”

      何午桂这么一听就不乐意了,用着更大的嗓门喊道

      “什么不要脸!?你说谁不要脸呢!?臭婊子的讲话怎么这么难听呢,里边那个已经和老子扯过证了,那生是我何家的人,死了是我何家的鬼。”

      何午桂好一派的污言秽语,义正言辞继续道

      “老子今天就要进去看我的老婆孩子,天王老子来了挡着那都是不管用的,你现在最好立刻马上就把门给打开,不然等老子进去了连你的脸一块抽,在外面唱个戏,每天不知道给多少人人看着玩儿的哟,神气个什么劲咦?”

      嘀嘀咕咕絮絮叨叨了一堆有的没得,就合着几个带来的伙计们,抬腿去踹医院的门,闻讯而来的保安,被其中一个人一把子狠狠的推开了

      一屁股墩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可怜的年过半百的保安头上都没几根毛了,给这一摔吓得是都不敢再上前去了

      住院区里边来来往往的人倒也不少,只是听他们争执起来的,那似乎都是一家人里边的家务事,旁人来了那都是不好管的,围观的看热闹议论纷纷神色亢奋,可上前去阻止踹门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大姨这是怎么了啊。”梅颤和毕骁一个拎着一箱牛奶,一个抱着一颗西瓜还有一些补品

      在这住院部里边绕的晕头转向的,一连的问了好几个医护人员,连蒙带猜的问出来徐母似乎是住在了这一层,一上来就看到有一个病房门口,围了好大一圈的人在看,人群之外还有一个摔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爬不起来的老保安

      梅颤先是放下了奶,上去扶起来了保安,本来想问的,可看他的样子似乎不保证可以正常交流,就转头问来了一个似乎是看得挺久挺清楚的大娘

      “哦呦,家务事家务事,旁的人不好管的啦,看起来是后爹要打继子哟,吓死个人啦。”

      嘴上说是吓死了,身体确实诚实的把脖子越伸越高想要看得再清楚一些,甚至余光瞥了眼梅颤做好事,还叮嘱了一下他不要多去管别人的闲事

      其实也是为了梅颤这个小伙子好,看他这高高瘦瘦的,哪里能跟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比呀

      毕骁也是任劳任怨的提着梅颤放下的那箱奶,过来想要拉着他坐到旁边去休息休息,毕竟已经走了这么远了,眼看就快找到了,等这边闹完了那也不着急

      毕骁把梅颤按下去坐着,自己凑到人群里边看,毕骁扫了几眼那几个人估计是医闹,于是准备拍几张证据就打电话报警,虽然这种一看就是职业医闹,抓了一回肯定还有下一回的

      可是能给医务人员分担一点压力就分担一点吧,本着这样的想法,毕骁拍照的时候已经尽力隐晦了,却还是被一个看起来似乎是给几个踹门大哥在放哨的小弟逮了个正着

      “哎你,说的就是你,个子特别高的那个,瞎拍什么呢,他妈的手机拿来删了,不许拍,谁让你拍的,是不是想报警啊?!”

      说着大步流星的走向了毕骁,想要夺过他拍照的手机,却被毕骁侧身闪过,长臂一举,那个来抢毕骁手机,虽然年纪是一大把了却比毕骁整整矮一个头,几番拉扯下来,有些滑稽可笑

      梅颤见势不好忙上来打圆场和气道

      “大哥算了吧,我让他删了就是,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这样毁坏医院公共设施那是要赔钱的。”

      矮一个头说道“什么我们赔医院钱啊,是医院要给俺们送钱。”

      字里行间中都透露着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道法人间为何物的自信和淳朴

      不禁令梅颤因为劳动人民的纯善质朴和大智若愚的行为,为之动容,并悄悄的录音,留了一手在背后拨打下了报警电话

      相信铁窗泪会教导这些可爱的群众们,收敛起自己的桀骜不驯

      可矮个头大哥显然没有意识到梅颤背地里的良苦用心,嘿嘿一笑,一把拍飞了梅颤手中正要删除照片的毕骁的手机,好好的一部手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变成了三瓣,看起来热闹的许多

      “删的哪有直接摔了的管用啊?小鬼头,手机坏了也是你们多管闲事的活该,下次长点心咯,别来坏俺们的好事。”

      矮个头是深谙人性的,只可惜摔错了手机,也彻底激怒了梅颤

      手上这些来探望徐母的补品都还是毕骁掏的腰包,本来说少买一点的,梅颤怕还不起给他,毕骁却说这些不算他的头上,算自己买给徐天娇,给那天晚上吓到她赔礼道歉的,毕骁都已经这么说了,梅颤自然是无法反驳的

      可这并不代表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来践踏毕骁的财物,梅颤正想要上去给他一拳的,被毕骁一把拦腰止住,梅颤回头看去,毕骁对他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捉了过来在手心写道

      你不是已经,录音报警了吗?

      毕骁说得很对,已经录音报警了就更不能主动动手了,更何况也没必要,到时候警察来了会统一清算赔偿的,而且这些人个个一身的横肉,踹门的踹门,叫骂的叫骂,放哨的放哨

      分工有序,默契非常,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这才到现在闹了这么久都没有人上前去阻止,主动的去打里面的任何一个,那都绝对是一伙人来还击的,绝不会是好的选择

      梅颤只是担心这些人赔不起毕骁的手机,到时候抓到警察局里面也是要强行和解的,就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可腰上那只手锢梅颤锢的死紧,梅颤现在就算是飞踢一脚过去也是踹不到矮个头的,只能作罢

      “算你…小子识相……有点眼力劲。”

      矮个头似乎是被梅颤刚刚的暴起吓得有些心有余悸,见毕骁拉着了梅颤,就大着胆子挑衅了一声

      “嗯,滚吧。”

      毕骁扣梅颤也是扣的死紧,不咸不淡的对矮个头说道

      矮个头自觉受到羞辱,可刚刚才拍飞了人家的手机,梅颤还靠着毕骁牵着的,不好上去挑衅,哼了声就真的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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