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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开一间房 身畔人的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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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黑云压城,凄厉的狂风驱卷暴雨横扫着整座煌西市,重型机车轰然破开厚重雨幕,像头发狂的兽,轧着夜路绝尘而去。
这样恶劣的雷雨天,外面几乎空无一人,路灯在雨幕下光晕惨惨,徒劳照亮浑浊的水花。
林四野驱车从酒吧一路飞驰到煌西大学路,都没有找到苏灼的影子。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头盔上,击起尖锐的耳鸣,林四野眉锋压紧,眼底几乎要喷火,拨开罩子按下蓝牙,即刻接通了,允欢赶在他前面开口,“四野哥,是不是找到了?”
“没有,”林四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灼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去什么地方?”
允欢差点哭出来,“我问过我哥了,她没去他那里。”
这句话在林四野心里划过一道浅痕,但现在哪容得他多想,“那你说别的地儿,我去找。”
“她工作的心理咨询室…”
“我就是从那边绕过来的,”林四野打断,“没人。”
允欢急得发懵,“那怎么办,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林四野深吸一口气,“苏灼是什么病?”
耳机中的抽泣戛然而止,“什么?”
林四野眼底晦暗,“那姓刘的说,苏灼有精神方面的病症,是什么?”
允欢却有些犹豫支吾,林四野给她吃了定心丸,“你放心,我绝对保密。我怕她会一时想不开。”
对面陷入艰涩的沉默,绷不住哭出声,“小灼姐刚来这儿的时候是有过一点点抑郁状态,但是早就已经好了,不然她也不可能正常任教啊…”
林四野眉目蓦然压紧,要不是戴着头盔,他的手早已给自己来了一下。
那边却得到什么提示般茅塞顿开,“对了,苍陵江,小灼姐说她就是为了苍陵江才来煌西市的!”
苍陵江肇始于煌西,是西南滇水的发源地。
林四野不言语,拧紧车把,一个刁钻的掉头,冰冷机车发出更有力沉闷的轰响,咆哮着冲往跨江大桥。
春汛来临,江潮奔涌,伴着雷雨震耳欲聋,苏灼赤脚走在高桥上,高跟鞋早不知丢在了哪里。
她漫无目的往前晃悠,在高高架起的三角钢索与桥栏连接处停下,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轮渡和渔船都靠了岸,黑沉的江水暗流涌动,像是能把一切吞噬。
苏灼拨开遮挡视线的湿发,目光落在远处做大的一只客运轮船上,轻轻踮起脚趾。
覆盖一切的江潮声幕突然出现一丝皲裂,重型摩托的轰鸣由远至近,粗嘎刹车声刮擦过大桥,随后砰然巨响,重物砸落地面的震动颠破耳膜。
苏灼怔忡转头,一瞬间只看到怒气冲冲大步过来的身影,眨眼都来不及,便被拦腰拽下桥栏,跌在那人冰冷坚阔的怀里。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扑在对方胸膛上。
林四野手劲大的像是要把她的细腰掐断,紧张的呼吸响在她耳边,一声一下,比雨声还急促。
这猝然的拥抱转眼便结束,她被林四野从怀里薅出来,怒斥响彻耳边,“苏灼你他妈真想死啊!”
苏灼暗淡的瞳底缓慢恢复神采,愣怔和他对视。
良久,她拂掉他抓住自己手臂的手,低声争辩,“我没有。”
苏灼浑身湿透,羊毛大衣吸饱了水,沉沉压在纤薄的身体上,雨水顺着湿发在下巴尖汇聚,不停往下落。
她垂着眼,浓黑的长睫也往下滴落水珠,颤巍巍如蝶翅。
林四野纵然气恼,见她这副模样,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满腔火气无处发泄,也不是是冲她还是冲自己的,一拳砸在桥栏上,砰一声响。
苏灼指了下远处的轮渡,“我就是想来看看这里还走不走。”
林四野骁戾的眉锋倏地一簇。
感官归位,潮湿和寒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苏灼忍不住瑟缩了下,下巴埋进衣领。
雨声一寂,眼前罩下一片暗色,林四野的皮夹克披在了她肩上,用力拢紧。
他声音仍然没好气,“过来,上车。”
……
机车冒雨在马路上疾驰,这次不用林四野多说,苏灼也紧紧箍住了他的腰。
大雨哗然倾注,从四面八方击打在头盔上,震得人耳鼓颤动,苏灼心跳亦如擂鼓,贴着他的脊背闭上眼。
摩托熄火,停在附近一家旅馆门前,林四野感到腰间力道一松,身后人好像也随之呼出了一直吊着的那口气,那双素手从身上撤离,先行下了车。
没找到车篷,林四野把车丢雨里,拉着苏灼进去。
值班的是个男服务员,眉眼困倦耷拉,揉搓着脸喊欢迎光临,“您需要什么房型?”
林四野道,“随便,能凑够两间就行。”
“好的,给您开两间大床房,我扫您?”
林四野颔首,摸兜时才想起外套还在苏灼身上,转头去拿,手伸进口袋心里却咯噔一下。
给允欢打完电话太心急,没拉上拉链,手机泡水了。
他长按屏幕,毫无反应。
林四野敛眉,问苏灼,“你手机上有钱吗?”
苏灼鼻尖和眼睑都冻的发红,像只小呆鹿,听到他问才眨眨眼,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使劲甩了甩,水珠四溅。
林四野:“……”
一回头,服务员满脸无辜且例行公事地看着他。
林四野翻遍全身,零钱拼拼凑凑总共一百一十多块,“你们这儿大床房什么价格?”
“一百三,先生。”
人倒霉喝凉水是真塞牙,林四野眼角抽动,把钱揣回裤兜喊苏灼,“走吧,送你回家。”
苏灼却问前台,“我记得你们这儿会员可以八折?”
林四野微微一愣。
服务员点头,“是的女士。”
苏灼报了串手机号,“给我们开一间吧。”
*
房间里暖气很足,苏灼把两人的外套都搭在暖风口,人也站在那里,冻僵的身体总算一寸寸缓和了过来。
林四野用剩下的钱买了两盒泡面,冲好推到她面前,苏灼道,“谢谢。”
林四野脸上没什么表情,撕下塑料封膜,“你之前来过这儿?”
他在问她在这家酒店有会员的事情。
苏灼抿抿唇,“苍陵江也是旅游景点呢。”
林四野气音笑了声,“旅游景点在大桥西边,离这有十多里地。”
苏灼没说话,只管低头吃泡面。
她吃东西一直慢条斯理,小口小口地咀嚼,似乎连最普通的泡面也是珍馐,值得细细品味,脸颊轻微鼓起,十足的温柔优雅。
林四野三两口就把面呼噜完了,包装盒往旁边一推,坐在旁边等。
他等的无聊,摸出打火机把玩,没有点烟,金属清脆的碰撞声在房间里咔哒作响。
苏灼感受他的视线,垂着眼慢吞吞道,“我都是自己来住。”
房间寂静刹那,林四野额角蹦出一排欢快的小青筋,“我没问你这个。”
苏灼慢半拍点头,“哦。”
“……”
这天算是聊死了,林四野摸过桌角烟盒起身,“你吃完洗漱,我出去等。”
他走到门口时,背后的人突然道,“林四野。”
林四野按在门把上的手停下。
苏灼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唇,提起两人从见面后起便默契沉默的话题,“你不是说,咱俩再也别见吗?”
林四野没好气,“你那个好朋友找不着你,急得什么一样,电话一个接一个,我能怎么办?”
苏灼恍然,“是允欢啊。”
“不然呢?”
苏灼唔了下,带着温糯的鼻音,“谢谢,既然你也找到我了,那就回家吧,我等明天一早打车回去,至于开房的钱,我会通过允欢转给罗冶成,让他还你。”
林四野一愣,反应了好几秒才听懂她说的,气结反笑。
这小白眼狼!
他一拍把手转过身,眉锋扬得高高的,“你说什么?”
苏灼神色真诚,“我说你可以…”
林四野大步走向窗台,拉开帘子打开窗,风雨呼啸声顿时扑进房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他指节敲敲玻璃,“再说一遍。”
苏灼抬眼,周身积攒的寒凉在暖风的作用下化成水汽,氤氲在她双睫上,雾气蒙蒙地一眨。
简直像只出生后的小鹿刚出山谷就撞上凶残猎人,这天下没人比她更无辜了。
她征询似的问,“那就是说,你今天晚上不走了?”
林四野啧了声,咬牙道,“废话。”
他关紧窗,头也不回地出去拍上门。
房间回归安静,苏灼仰头靠在椅背上,轻轻弯起眼睛。
她来到窗前,拨开窗帘一角。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酒店门廊下站着的峭拔身影,指尖一点猩红明明灭灭,他闲散靠在柱子上,的确没有离开的意思。
苏灼松手,帘子回归原位,遮挡住视线。
……
烟雾缭绕,尼古丁的粗冽气息覆盖感官,把他和现实暂时隔绝开,林四野眉目幽戾,瞳底发躁,香烟一根接着一根。
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如果非要总结成三个字,就是很操蛋。
胸腔内像千万只爪子在挠,憋着一口气出不来,不知是因为那姓刘的混账,还是因为苏灼,抑或是他自己。
林四野扒拉烟盒,发现空了,拍进一旁的垃圾箱里,想起一事,找前台借了部电话。
他拨回家里,罗冶成接了,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困倦,“我搁沙发上睡着了,哥你说。”
“和张允欢说一声,苏灼找着了,明天就给她送回去。”
“真的吗?那太好了!找着就行,允欢差点报警。”
“嗯,睡吧,睡完了帮我调好今儿晚上七点到九点的监控,”林四野磨着后槽牙,”我非得找着那孙子是谁。”
罗冶成满口答应,林四野撂下话筒,苏灼用客房的座机打了过来,“你上来吗?我收拾好了,这便下去。”
林四野上楼时,苏灼已经穿戴整齐,长发拢在胸前,侧对着他,露出小半张白皙柔美的侧脸,指指旁边的吹风机,“你洗完澡也要用,我就不放回去了。”
林四野说行,苏灼出去带上门。
吹风机旁边放着两部湿漉漉的黑屏手机。
按理说,只是泡了水的手机,吹干后就能打开正常用的。
林四野抓起吹风机,不知想到什么,又顿住,放了回去。
四十分钟过去,两人互相背对,躺在酒店的床上,中间隔着两个抱枕。
没手机刷,两人都很无聊,各自对着墙壁发呆。
最后还是苏灼从被子里伸出手,揿灭了光线暗昧的顶灯。
“晚安。”
林四野嗯了声,“晚安。”
窗外雨声逐渐低迷下去,身畔人的呼吸也变得轻柔而均匀,林四野窸窣转身,黑暗中的纤薄轮廓映入眼底。
她睡相安宁,好像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对她没有半点影响。
失眠的反倒是自己。
林四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柔糯的声音却在咫尺之距响起,“林四野。”
眼睛反应在大脑前面,倏忽睁开。
苏灼仍然背对他躺着,“谢谢你傍晚说的那些话。”
“什么?”
苏灼声音很轻,“我想我是该醒了,人死不能复生,我的小舅舅回不来了。”
“谢谢你让我认清这件事。”
林四野心底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刹那间的寂静后,他听见自己道,“节哀。”
苏灼没再回应,无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