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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雨欲来 这是不是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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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院长邀请负责人去吃饭,本想带她去,苏灼婉拒了,此刻几个领导人都已经离开,只剩下年轻记者们收拾器械。
现场杂乱,男记者丢下三脚架走过来,脸上挂着笑,“苏老师难道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了?”
倒不是不记得,苏灼身边桃花多,烂桃花也不少,而这一朵她尤其想要远离。
这人叫刘建宇,是她儿时的同乡兼大学同学,读研也在煌西,追过她好几次,苏灼都拒绝了,脸联系方式都没留,上一次他还没挂住脸,铩羽而归时颇有些气急败坏。
不料会在今天碰到,而他一抹脸,又恢复了原来的热情。
苏灼有点头疼。
刘建宇脖子上挂着记者证,在这个需要媒体东奔西跑的场合,仍穿了一身板正西装,只是因为身材原因,扣子略有些不堪重负。
他扶正金丝眼镜,露出成功人士独有的笑容,“苏老师,最近发展真不错。”
苏灼客气点头,“谢谢,您也是。”
“今天真巧,怎么样,下午没事了,一起去吃个饭?”
苏灼笑笑,“不敢当,别耽误您工作。”
“没事儿!那稿子又不用我写,现在都是主任了,有手下人去干呢。”他豪迈将手一挥,背身吩咐,“哎那小赵,不用等我了啊,这边忙!”
年轻人撇嘴,干笑应声,扛起三脚架走了。
“金汇街开了家日料店,地道的很,”他划拉手机找餐厅页面,“我订个包间,咱俩叙叙旧,这个套餐就很不错。”
苏灼道,“谢谢刘主任,但我今天确实有点事情要忙。”
刘建宇扭头看她,苏灼微笑欠身,算是致意,拎起包往外走。
刘建宇盯着前方倩影,脸拉下去,“苏老师。”
苏灼回头,听到他追问,“真的不去吗?”
苏灼道了声抱歉,消失在门后。
同事调侃刘建宇,“咋了,来之前你不还炫耀她是你准女友吗,是个女神级的人物啊。”
刘建宇冷笑,“女神?”
同事诧异,“长这么漂亮,又是头部咨询师,当然是女神了。”
“你是不知道她…”他停住,又觉得在到手前就把苏灼拉下神坛没意思,就好像自己身价也受到了贬损似的,哼笑两声,“算了,以后再告诉你。”
他一副志在必得的不屑神情,同事知道他是较上劲了,耸肩无趣走开。
……
苏灼到酒吧时,林四野不在,她坐在卡座深处,点了杯青芜边喝边等。
天色渐晚,客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但林四野一直没出现,苏灼酒杯见底,百无聊赖扬手,“服务员——”
“别点了。”
熟悉声音响在耳畔,苏灼惊喜抬头,茶瞳映着灯光,笑意盈盈,“你来啦。”
林四野眉眼隐在昏暗里,看不大清神色,声音却是冷的,“过来。”
苏灼乖巧起身,跟在他身后上楼。
楼上就是天台,傍晚凉风飒飒,斜阳余晖打在林四野身上,给他轮廓描了一层棱角分明的暗色光边,无端生出冷硬的距离感。
苏灼走过去,林四野手指松开,完整的怀表顺着链条落下,垂在半空打晃,“修好了。”
对上他幽深半眯的眼,苏灼心脏没来由怦然一跳。
怀表晃晃悠悠,像催眠的前奏,寒风却吹的人无比清醒,苏灼伸手接过,“这么快,谢谢。”
除开左侧螺母颜色浅一层,修复后的怀表和没摔之前一模一样,指针仍然慢七分钟。
林四野懒散靠着天台栏杆,“不快,丢掉的那颗螺母,我找车间用失蜡法重铸了一个。”
“多这一个备用的,下次再掉就不怕了,不是吗?”
黯淡天光下,苏灼怔忡抬头。
林四野轻嗤一声。
“其实你这表,根本没必要修的。”
苏灼眼睫一眨,咬住樱唇内侧一点嫩肉,“什么?”
他直起身,面庞冷下去,挺拔眉锋压得迫人,一字一句刀子般往她心里戳,“一个从里坏到外,从被制造第一天起机芯便没对正的废品,不管怎么修,表针都会指向错误的时间,这种东西,早就该丢进垃圾堆了。”
尖锐的寂静在两人间猛然拉开,苏灼从来温舒的秀丽眉尖拧跳若颦,脸色苍白。
林四野却浑不在意,冷冷睨着她。
这张脸恍惚把她拉回很多年前,刚上初中的自己和朋友出去逛街,她从古着店凌乱堆杂的柜台上挑出这块表,碍于价格又依依不舍放下,一扭头,正对上落地窗外陆荒的眼。
彼时陆荒没人管教,父母车祸没了,重组家庭的哥哥大他十几岁,从不顾他死活,他像把盘根的野草肆意生长,打架斗殴,浑得出名,满身叮铃当啷,桀骜难驯,对同一屋檐下的小不速之客苏灼更没好脸色。
苏灼过得也不好,陆荒哥哥和她妈成月成月不回家,小姑娘坐吃山空,终日惶惶。
陆荒没找她茬,冷戾目光在她指间一扫而过,不屑笑了声,插着裤兜离开。
但几天后苏灼生日,她独自在家吃着白水挂面,一块表凌空飞来,啪就扔在了餐桌上。
苏灼被汤水呛到,茫然抬头,对上陆荒无语的表情,很轻声地,“小舅舅?”
陆荒一脸嫌弃,“不是说你们期中联考不挂表,老师让买?”
苏灼挑面条的手僵着,“但是…”这表两三百块,他怎么买下来的?
“但是个屁,”陆荒浓眉一皱,“面条还有吗,老子饿死了。”
他吃干抹净一海碗,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很久后苏灼才从陆荒朋友那知道,他周末加逃课,去台球厅陪打了四个通宵。
可现在面前的人说,它早该被扔进垃圾堆。
苏灼喉管艰涩,张了张口,“它不是垃圾。”
一声冷笑从胸腔中溢出,林四野满脸不可理喻,“苏小姐,无论你如何费尽心机,错的东西始终是错的,就像这块表,它永远无法为你提供正确的时间,可如果换掉机芯,它也不再是原来的它了。”
苏灼想反驳,可是大脑空白,发不出声音。
林四野脊背离开栏杆,大步往下走,冷冽气息擦过她耳畔,像块裹着沉铁的寒冰,“我会把酒吧关张,你以后不要再来,就算来,也见不到我。我在玉池镇说的话,永远作数。”
溺水的感觉淹没了她,连对面那人的背影都变得影影绰绰。
高处夜风打着旋呼啸,一片枯叶迎面飞来,擦过她冰凉的脸颊,苏灼猛然回神,天台上已经没有林四野的身影。
她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在这儿站多久了。
夜幕阴沉沉压下来,苏灼茫然离开酒吧,注视着横贯在面前的街道,总觉得十分陌生。
思绪像卡壳的齿轮,艰难拉动,缓慢旋转,带着她的身体往公交站牌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苏灼慢吞吞掏出来,辨认出屏幕上闪烁的两个字是允欢。
她划下接听,允欢笑嘻嘻的声音传来,“小灼姐,你是不是已经到酒吧啦,今天还给你留门吗?”
苏灼还没答话,身后却突然响起白天听到过的声音,“苏老师——”
空白意识下,苏灼的注意力被转移,垂手转头,不料被一束光射迷了视线,她眯着眼,认出来人是刘建宇。
刘建宇举着手机走近,笑道,“苏老师所说的有事要忙,原来就是去酒吧钓凯子啊。”
这一把嗓子生的,比起林四野真是难听太多了。
苏灼面无表情,“你跟踪我?”
刘建宇气定神闲,“碰巧遇到苏老师从酒吧出来而已,”他上下看了苏灼一眼,“难得见你这样用心打扮。”
苏灼剪瞳幽冷,等他往下说。
果然刘建宇没住口,摇头叹气,“我追你这么多年,竟然还不如泡夜店的小混混,苏老师,您这眼光也太差了。”
紧扣手机的指尖微松,看来他刚刚并没有看清林四野的样子。
苏灼不愿和这种人纠缠,转身便走,他的声音却又响起来,“以高岭之花著称的大学女老师混迹夜店,如果曝光出去,虽然不至于成为头版头条,但结果应该也挺好看的?”
苏灼抬眼,对上他的笑脸,眉尖一跳。
刘建宇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苏老师别担心,你应该了解,我没那么坏的。”
苏灼挑眉,“那您想怎么样呢?”
刘建宇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从大学到现在,我一直追着你,可怜你没有爸妈,为了来煌西,甚至连F大这样的顶尖学府都放弃了,看在我付出这么多的份上,苏老师总得给我点回报呀。”
苏灼唇边却露出轻巧笑意,“为了我,放弃F大吗。”
她忍俊不禁,“刘主任,如果我没记错,放弃F大的是我,煌西师范对您来说,已经是发挥出最高水平考取的院校了,不是吗?”
刘建宇笑容顿时消失。
“用已发生的结果倒推未付出的牺牲,很容易陷入无意义的自我感动,这对人的精神状态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建议您多注意,可以预防偏执性心理障碍。”苏灼向他略一颔首,“再见。”
刘建宇脸色黑如锅底,“你他妈的…喂!”
苏灼步履不停,刘建宇大步追上去,挡在她身前,“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和我说话?!”
苏灼面容平静,似乎在说不然呢。
刘建宇低骂一声,“你还真当自己是千人追万人捧的女神?我没记错的话,你可是个精神病啊。”
他极力想从苏灼脸上捕捉出慌张的神情,眉宇间溢出兴奋和咄咄逼人,“身为老师出入酒吧,这也算了,毕竟是个人自由,可一个精神病患者,竟然能凭借心理专业留校,还成了心理咨询师,未免就太离谱了,你说呢?”
“对了,还有你那个——小舅舅,是小舅舅吧?”
苏灼神情冰冷,听到这几个字,瞳孔却倏忽紧缩了一下。
刘建宇领导人视察似的来回踱步,“你说你是不是个天煞孤星,爹妈没了,把你养大那家伙也是个倒霉蛋,警校着重培养的好苗子,未来的精英,最后竟然叛变了,连埋的地方都没有,你会变成精神病,倒也情有可原。”
苏灼脸上血色倏忽褪尽,周围陷入可怕的寂静。
她本就像溺水的人,已没有余力去寻找稻草,幽潭深处却又伸出一双冰冷的手,把她死死拽进水底。
冰水没过口鼻,浑身失温的窒息将她包围,刘建宇声音也如隔着实质般飘忽,“你这种人,真能做好心理疏导?没再尝试过去死?这是不是就是人们常说的,医者不能自渡啊?”
……
乌黑夜空沉云密布,空气寒湿闷窒,一丝风都没有,天边遥遥破开一道光亮,隆隆作响。
林四野收拾好行李箱,突然外面响起蹬蹬蹬的爬楼声,罗冶成用力撞开门,“哥,苏灼出事了!”
罗冶成气喘吁吁,把允欢急忙忙发来求助的通话录音放给他听,“允欢说,这个姓刘的说完苏灼就喊不应声了,她不知道这家伙是谁,现在苏灼也联系不上,怎么办?”
林四野听完,阴郁眉眼遽然变色,一把将手机夺了过来。
窗外一声惊雷,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林四野推开行李,抓起车钥匙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