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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窗事发 自己一直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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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罗冶成面条吃太咸,后半夜时渴醒了,起来倒水,发现林四野房门虚掩着,里头还亮着灯。
林四野正坐在桌前,专心致志捣鼓着什么小玩意。
“四哥,”罗冶成问,“这么晚了,你干嘛呢?”
林四野肘边是刚从地下室扒拉出来的工具箱,拧着小号螺丝刀,“修块表。”
表身已经修好了,指针在幽静暗夜中轻巧轮转,咔嚓作响,但连接表盖时却遇到了难题。
他已经试过所有型号的小螺母,都对不上,林四野眉峰紧蹙,松开怀表,将工具往桌上一放,清脆啪地一声。
罗冶成凑过来,看到铜制表盖上镶嵌的原型螺壳浮雕,眼睛一亮,“卡梅奥哎,还挺精致。”
林四野问,“你还懂这个?”
“我家老爷子喜欢,据说寓意不错,源自希伯来语,是护身符的意思,镶嵌到表上的设计很少见,有创意,”罗冶成啧啧两声,“而且你这个看上去年代挺久了。”
“嗯,很早前在古着店淘的东西,老板说是老胸针改的,小姑娘都喜欢,”林四野嗤笑,“可这玩意着实垃圾,跑着跑着就慢七分钟,换轴承都白搭。”
罗冶成不解,“那你还修,当摆件呗。”
林四野下巴朝桌面一点,“这不分家了么,摔掉一颗螺母,翻遍存货都对不上号。”
他盯着怀表,总觉得什么地方明显不对劲。
罗冶成嗐一声,“你真是我大哥,古着店淘着的进口货,都不知道哪个年代哪个小国的,能对上才怪。”
林四野恍然。
他最近心不在焉,脑子也不好使,跟他妈被人偷了似的。
林四野烦躁呵气,往后重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捏眉心。
片刻后,他睁眼,嗓音底色是躁郁的糙粝,“你那强光手电呢?”
罗冶成呆呆指向客厅,“电视上…”
林四野抓起外套,拔腰就走,罗冶成追出门,“哎你干嘛去?”
林四野摆手,头也不回,“马上回来,睡你的觉。”
……
次日一早,允欢叫醒苏灼,“小灼姐,起床,今天早晨你约了我哥去复查的。”
苏灼睫毛抖了两下,从黑甜睡梦中睁开眼。
清亮阳光顺着飘窗洒进来,她久违地被来自晨间的光线晃到,眨了好几下眼,拥着松软羽被坐起身。
允欢冲她笑,“你昨天晚上睡得真好,躺下就没翻身。”
苏灼像只餍足的小猫,缓缓伸了个懒腰,满足而惬意,“确实。”
她都不记得上次睡这么好是什么时候了。
苏灼洗漱完,允欢取下外套递给她,手抓住毛线软裙口袋位置,神色却一变,“小灼姐,你怀表呢?”
这块怀表苏灼从早到晚带在身上,虽然时间不准,但从来没离过身。
包括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那天她哥张允深刚提新车,为了躲一位闯红灯的老爷子,把从旁边经过苏灼给碰了。
兄妹俩一个菜鸡一个小白,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里,听到车窗外路人的惊呼声,才知道殃及了池鱼。
苏灼醒来看到满目皆白,茫然问,“我这是在葬礼上吗?”
张允欢和张允深面面相觑,都吓得不轻,还以为把人撞傻了。
苏灼头上缠着绷带,玲珑面庞苍白如纸,病号服下纤薄一把,像颗轻盈羸弱的蒲公英,吹口气就会散,眼睛却是晶亮的,“麻烦你们,事后把我埋在朱山可以吗?就是云滇的那个朱山。”
苏灼的辅导员匆匆赶到,气都没喘匀,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倒上来,颤巍巍伸出两根手指头,问她这是几。
苏灼神情迷惑,“二啊,老师,怎么了?”
她低头,指甲按掐自己的手臂,试探自己的鼻息,后知后觉喃喃,“啊,对了,我在煌西。”
苏灼眨眨眼,“不然骨灰就近洒在苍陵江也行,那里和滇水相通。”
她不理解自己明明已经退让一步,周围人脸色为何反而更加难看,还是精神科医师张允深察觉异样,终结了这场乌龙,“苏同学,你还活着。”
他不动声色地打圆场,“病人刚醒,还没反应过来,其他人先出去吧,老师别担心,没事的。”
允欢和辅导员出门后,张允深拉过一旁的外科同事,“脑电图和核磁共振做过了吗?”
同事摇头,“只拍了CT。”
“等她冷静后给做一下。”
同事瞳孔放大,“你是说…”
张允深颔首,“不要告诉她老师,毕竟是心理专业的研究生,才上研一,别影响学业。”
他拉过张陪护椅挨着病床坐下,声音和长相一样斯文儒雅,温柔询问,“同学,为什么想去朱山呢?”
“家人埋在那边,想离他近一些。”苏灼不假思索,“好不容易才去世,我就这一个愿望。”
张允深百度云滇朱山,重复度极高的词条从网页上蹦出来,瞳底微微震动,朱山烈士陵园。
观察苏灼神色,非但没有伤心,反而有种愿望即将成真的隐隐期待。
一个冷门到生僻的名词在张允深脑海深处闪过,科塔尔综合征。
张允深后脑勺凉津津的,“很抱歉,苏同学,我们还不能带你去。”
苏灼怔忡,“为什么?”
张允深无言,指向墙上钟表,“你看表针,在我们活人的世界里,时间是流动的,表针还在走,就说明你还活着。”
苏灼突然紧张起来,“对了,我的表去哪了?”她脸色煞白,“我一直放在口袋里的!”
张允深连忙拿过外套给她,苏灼掏出怀表,长长松了口气,拇指拨开表盖,指针走动的轻微咔嚓声在两人耳边响起。
一阵难言的安静后,苏灼垂下眼睫,“嗯,它也还在走。”
张允深从她脸上看出深深的失望和沮丧,却松了口气,至少她以此接受了自己还在人世间的现实。
而后来的检查证明,张允深关于她症状的猜测是正确的。
*
当天上午十点钟,苏灼坐地铁抵达任阳区医院,准时推开张允深科室的门。
张允深穿着白大褂,第一眼看到她朝自己走来,神色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温文尔雅,慢条斯理倒茶,笑道,“怎么去玉池镇一趟,回来就跟重获新生了似的,状态这样好。”
苏灼很意外,“这么明显?”
张允深把纸杯递给她,“是啊,能告诉我原因吗?”
苏灼眉眼弯弯,“遇见一个人,突然就感觉有了盼头。”
张允深微怔,笑道,“原来是交了新朋友,那就多接触接触,能敞开心扉和人交往是好事。”
苏灼点头,一双眼澄净剔透,像山涧旁的幼小灵鹿,笑意溶溶间迸出无限生机与光华,“嗯,我觉得好多了,所以想再多停一段时间的药试试,你觉得可以吗?”
……
酒吧今天人少,墙周装饰用的的仿生水流淙淙声盖过音乐,营造出几分山林深处的暗昧幽静。
林四野挨着水流坐在靠里卡座上,长腿大喇喇往旁边一蹬,浑身散发着野兽捕食失败后生人勿进的毛躁和郁闷。
他昨天跑到怀表摔坏的地方里找了俩小时,愣是一无所获。
按理说不应该,那种鸟不拉屎的老巷子,除非哪天政府想起来拆迁,否则根本狗都不去。
林四野盯着手心的两半怀表愣神,罗冶成喝着可乐走过来,揪走他指尖烟头。
林四野收回腿,烟灰簌簌掉落,“有事?”
烟星在他眼前一晃,随即被按灭,“都快烧到手指头了,”罗冶成嘿然咧嘴,“所以来确认一下你魂儿还在不在,不在的话酒吧就是我的了。”
林四野气音哼笑了声。
“还没搞定呢,这可不像你的风格,”罗冶成拿起来看了看,固定中轴两端的螺母仍然只有一颗,但是还挺精致,做了小小的雕花,也正因如此更难复制。
“我说不然你干脆把这颗也换掉,中轴另搞一个,釜底抽薪,怎么样?”
林四野没答话,像是不大认同。
罗冶成仔细看了看,却疑惑拧眉,“不对啊。”
“怎么?”
“中轴没有滑丝痕迹,这种老料从氧化层就很容易看出来,”罗冶成递给他,“你瞅瞅,完好无损。”
“不会是你自个拆下来忘搁哪了吧?”
林四野愣怔,打开手电筒一照,从昨晚便没想通透的地方豁然开朗,登时气笑了。
也就是说,从昨天晚上她出现在酒吧开始,自己就一直被耍得团团转。
真他妈操蛋!
他将表往桌上一撂,罗冶成受惊往后仰,“四哥你干嘛?”
林四野绷着脸,拔腰便走,没两步又回来,抓起怀表塞口袋里,大步流星出门。
……
苏灼这天下午只有一节公开课,三点就结束,她下班后,接到了一串短号打来的电话。
是那天晚上林四野给她留的座机号,她没试着打过。
屏幕闪烁了许多下,苏灼深吸一口气接起来,“你好。”
“我是林四野,”对面声音冷冷的,听不出情绪,“怀表修好了,给你放门卫,明天早晨你去取。”
苏灼柔声道,“不用麻烦,我下午没工作,正好要到任阳区一趟,去酒吧找你拿吧。”
那边沉默顷刻,简短答了个好字,利落挂断。
嘟一声盲音后,手机回归寂静,苏灼放下手,心情颇好地扬了扬眉。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准备回公寓换身衣服,不料刚走出学院便被叫住了,苏灼回头,弯起眼睛,“院长,有什么事吗?”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满面春风,朝她招招手,“苏老师,今天和我们系合作的专栏节目负责人过来剪彩,副院长不在,你有名气,形象也好,陪我去一趟,媒体的朋友们已经到了,不会很久的。”
这种事形式大于内容,不过走个过场,苏灼笑着答应,“好。”
负责人她之前就见过,一切都很顺利,唯一令人意外的是,剪彩结束时有个陌生男记者见着她,颇熟稔轻巧地和她打招呼。
苏灼认出那人,却眉心微蹙,怼脸直播都无懈可击的笑容倏忽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