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醉翁之意不在酒 嘈杂音乐如 ...
-
第3章醉翁之意不在酒
仿赛机车后座很高,苏灼坐在上面,纵然腿在女生当中算长的,离地面还是有一段距离,她手指扣住车尾突出的飞流型棱角,林四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你想拐弯的时候飞出去?”
苏灼无言,沉默倾身,抓住他的衣服,凛冽但并不浓郁的烟草气息和落雪冰凉交错扑进鼻腔。
“抓紧。”他最后嘱咐一句,车子发动,咆哮着冲出。
他开的放肆,丝毫不管后面这个女生体貌文静得估计这辈子都没碰过摩托,苏灼耳边寒风尖啸,猎猎灌满冬衣,恍惚有种失重感,只觉得车轮疯狂飞旋,快得像是她急速飙升的心跳。
她努力想找回以前习惯坐摩托车的感觉,但机车漂移式转弯的时候苏灼还是大脑一片空白,猛地收紧了双臂。
前面男人握着的哪里是车把,根本是她的小命,但他显然不这么认为,态度轻巧满不在乎,嚣张跋扈地在夜路上狂飙。
民宿灯光终于映入眼帘,苏灼下车时腿脚发软,差点跌倒。
阿成和允欢早不知被他们甩在了哪里,周围除了风雪声,一片静寂。
苏灼手脚支拙,伏在车身上调整呼吸,指尖都在发抖。
林四野眉目幽沉,“害怕了?”
苏灼调整呼吸,声线有些哑,“还好。”
林四野不置可否。
苏灼拔下头盔,蒸发的汗立刻被冰冷空气包裹,像是从闷窒的棺材里脱身而出,深深喘了口新鲜的凉气,头一次这么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把头盔还给林四野,“谢谢。”
林四野扬眉,“谢谢?”
苏灼点头,“嗯,谢谢。”
对面笑了声,“好吧,如果你觉得是这样,接受你的感谢。”
手上重量一轻,他把头盔接了过去,苏灼眨了眨湿润润的眼,“林四野。”
“怎么?”
苏灼站直身体,离开机车的支撑,转向他,“你讨厌我?”
林四野懒散地垂着眼,一下下把玩着打火机,金属撞击声在指骨间咔哒作响,和他的回答一样干脆,“不喜欢。”
苏灼点头,接受了这个现实,“我能问为什么吗?”
林四野无所谓地耸肩,“我和你不过两面之缘,只是有些人生来就看不顺眼,仅此而已。”
他话音落地,路上另一辆摩托声远远传来,夹杂着女生时断时续的尖叫,“慢点慢点我害怕,啊啊啊阿成我害怕!”
阿成的机车恨不能原地变成老年人代步机,老态龙钟地朝这里摇曳。
突如其来的嘈杂声中,苏灼低低道,“如果我哪里让你不舒服了,很抱歉。”
林四野不轻不重唔了声,“我想,你直到现在,仍然把我当成别人。”
苏灼瞳孔微微一缩。
“而且即便这只是你臆想的答案,还是在未经我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就试图采取某些手段去验证它,苏小姐,这很不礼貌。”
苏灼后脑发麻,收紧了手指,“我…”
“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林四野寒声打断,声音冷酷,“我们以后也别再见面了。”
苏灼呼吸变得细长,温热血液一点点冷却下去。
允欢几乎是被阿成挟下车的,胳膊腿都软成了面条,“妈呀太恐怖了,我感觉自己随时会从四面八方的每一个位置掉下去。”
阿成哭笑不得,“有那么可怕吗?”
允欢点头如捣蒜,趴在苏灼肩上,“小灼姐,你们开那么快,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
苏灼扶了她一把,“我以前经常坐这种车。”
允欢和阿成都很吃惊,“你自己骑?”
苏灼摇头,“十多年前上高中的时候,被人载着,那人的车风…”她轻轻笑笑,“也很放肆。”
阿成讶称人不可貌相。
苏灼眼睛弯出温柔的弧度,“你是没见过他,其实很可以貌相的。”
阿成八卦之心大起,“你之前的男朋友?”
苏灼停顿了下,再次摇头,“家人。”
“他也在煌西吗?”
空气倏忽间安静了一瞬,林四野撩起眼皮,点了支烟。
“他…”苏灼抿抿唇角,“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阿成意料,“对不起啊小灼,我不知道。”
苏灼笑笑,“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没关系。”
阿成连忙转开话题,“对了,我们来这,其实是听说镇上有种传统的青稞酒很出名,所以想买回去试试做基酒,等回煌西之后送你们一箱。”
“用青稞酒做基酒?”苏灼恍然,“这么一想还真可以,青稞酒香型合适,度数也恰当,而且从没人用过,是个有创意的好点子。”
阿成眉飞色舞,一指林四野,“那当然,这可是我老板想的。”
“他是你老板啊,”苏灼笑,“看不出来。”
“嗯!”阿成很骄傲,“我们开的酒吧就…”
“罗冶成,”林四野打断他,下巴朝民宿门口一扬,“夜宵牌子上挂着罗宋汤,你喝不喝?”
“哦,谢谢哥,您太体贴了,我不喝咸汤哥,诶你不是知道吗?”
林四野沉冷的眼神睨下来,“我看你嘴淡,觉得你比较需要。”
“……”阿成抽身退步,给自己的嘴巴拉上拉链。
林四野掸掉烟灰,“走了。”
罗冶成不敢有异议,怏怏跟上,允欢追上去,“今天的事真的谢谢你们啦,回头再见!”
再见两个字戳了苏灼一下,林四野不容分说的话回想在耳畔。
我们以后再也别见。
苏灼抬脸,望向飒飒飘雪的黑沉夜幕。
大学时的心理咨询老师曾试图引用《狮子王》里的句子疏导她,“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一颗星星,而星星却在天上守护着我们。”
她说,正因有死者彻夜守护,所以生者更要好好活着。
但现在那颗星星看不见了。
时隔六年,两千三百七十九个日夜,它终于在黑夜里消失。
苏灼双眼却亮晶晶的,不知是星光还是水光。
……
玉池镇边缘的一处农家小院里,旧式铁炉燃烧正旺,大肚水壶泊泊冒着白汽,整间砖房都暖烘烘的。
林四野擦着头发从外面进来,就听见阿成边往外耧炭灰边愤慨,“不解风情的死木头!饭不让吃,话不让说,索性把我嘴缝上算了,我们老罗家要绝了后都是他害的…”
林四野推开木板门,阿成立刻换上谄媚笑容,“呦四哥,洗完啦?快喝杯热酒暖暖,我还烤了小红薯,吃不吃?”
林四野发梢仍往下低着水,许是刚从浴室出来,一冷一热刺激得他眼眶发红,嗓子也有些喑哑,瞧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气音凉森森笑了声,“罗冶成,灯红酒绿里头泡久了,你他妈当真入戏太深出不来了是不是?”
罗冶成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似的,慵散忘形的姿势顿时收敛。
他能感觉到,林四野是真的生气了。
但今天这气性比起往常似乎有点过头。
罗冶成驾轻就熟地检讨,“对不起我错了领导。”
林四野眉眼骁戾,“不想干我帮你打报告回垣平,回去眠花卧柳偎红倚翠,随便当你的阔少爷。”
“别呀!那我家老爷子还不揍死我,”罗冶成激动起身,扒住林四野的手,“想干想干哥,我想干。”
林四野一毛巾把他隔开,罗冶成笑嘻嘻耍赖,“这不是人家小姑娘遇上难处了,咱总不能不管啊,再说你当时拔脚比我还迅速。”
林四野目光黑沉沉射过来,“我是因为行善才说你?”
罗冶成寸头摇成拨浪鼓。
林四野心里发躁,撸了把湿发,水顺着眉骨滴落。
他把毛巾甩椅背上,往床边走,“早睡,明天还有任务。”
“yes sir!”
……
迷蒙水汽充盈了整间浴室,苏灼光脚从淋浴区迈出,穿上浴袍,抹去遮住镜面的白雾。
她解开长发,注视着自己,沉默涂抹发膜。
浴室白灯顶光洒下来,镜中人的相貌更加清晰,苏灼手指在发丝间停住,微微皱起眉,指尖触到冰凉玻璃。
黑眼圈似乎有些严重,皮肤和嘴唇也有点苍白,越看越觉得气色憔悴。
这趟出去怎么就没化妆呢?
苏灼捧住脸,懊恼地揉了揉。
她吹干头发出去,窗外传来冷冽风声,允欢正在看电影,“这雪下得比朱潜龙欺师灭祖那天都大,要是一直不停,我们恐怕还得多住两天,可你寒假结束了,开学没关系吧?”
“没关系,我只接了公开课,最近一周都可以不去学校。”
允欢这才放心,“好讨厌这种天气啊,白白订了带天窗的房间,都看不见星星。”
苏灼摸出手机,看了眼通过允欢发送给阿成的好友申请。
阿成尚未同意,看他之前的态度,不通过要么是没看到,要么就是因为林四野。
她笑笑,答允欢的话,“耐心等等,总会看到的。”
*
四天后,苏灼和允欢驾车回到了煌西市。
她送允欢到家后,只身返回煌西大学教职工公寓,经过大学门口时被门卫叫住,“苏老师,有你的快件。”
苏灼领到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箱子,搬回公寓拆开,发现是九瓶陶罐装的青稞酒。
果然,还是守约了。
苏灼弯起眼睛,微信叮咚响起,是允欢的消息,“小灼姐,收到阿成的酒了吗?他问我要地址,我就说了学校名字,没关系吧?”
苏灼瞳底流光熠熠,“当然,谢谢。也替我谢谢他。”
她拨正纸箱盖子,看到快递单上的发货地。
现在快递发件打个电话就能上门取,但这箱酒偏偏没有详细地址,只写着煌西市兰阜区某个菜鸟驿站,大约是罗冶成有所顾忌。
不过,够了。
苏灼目光划过微信上一直被忽略的好友申请,指甲敲击着快递单,唇角微扬。
……
几天后的早晨,林四野来到廊桥酒吧,目光落在吧台,眉心敏感一跳。
酒吧白天是清吧性质,况且今天是工作日,怎么来了这么多打扮乖巧的年轻人。
林四野眯眼,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身影,放下心来,走向正和年轻顾客们聊得热火朝天的调酒师,“阿成。”
小年轻们跟着罗冶成回头,女生中间顿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哇——”
“阿成哥你老板好帅!!”
阿成满面春风招呼他,“老板,青芜酒多做了一杯,你喝吗?他们都可喜欢了!”
“大清早你这调酒的先醉了,人头都数不清?”林四野调侃,“自己留着喝。”
他转向人群,朝他们冁然一笑,光华灿烂,“今天怎么来这么多人?”
老板长得帅,看起来还好说话,人群中响起兴奋的跺脚声,其中一个男生出首,“老板,我们是大学调酒社的,听说您这儿出了款青稞基酒的鸡尾酒,觉得很有创意,就想来体验一下。”
但酒吧所在的任阳区离大学城很远,学生们做地铁至少要个半小时,林四野长腿斜撑,闲散颔首,“大学生,都成年了吗?”
“大学了哪能未成年啊,再说我们都大二大三啦。”
林四野莞尔,“未必,保不齐你们当中就藏着跳级的天才呢。”
学生们也跟着笑,“我们煌大是有,但社里没有,成年是进社门槛,不然老师就先把社团给端了。我们能来还是老师给介绍的呢。”
林四野还没说话,吧台先响起猝不及防的呛咳声:“噗咳咳咳——!”
林四野问,“怎么了?”
阿成喝呛了酒,神色狼狈,“没没没事!”
他眼角抽跳,听允欢说,苏灼不就在煌西大学任教来着?
林四野昨晚通宵,困倦下未察异样,“那你们好好玩,回见。”
他往后面走,社长突然叫他,“老板。”
“嗯?”
社长有点难以启齿,“就是下个月我们想参加一个酒展会,一直一筹莫展,喝了您的酒觉得特别好,可不可以…”
他们其实是来取经的,但人家刚研究出了新款的招牌酒,就冒昧来问配方,实在不合适。
社长硬着头皮,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不料林四野径直道,“紫罗兰,青柠汁,苏打水,迷迭香。”
他对上学生们因惊喜而呆住的神情,觉得有趣,“一般配比,不用我教了吧?”
“啊不用不用!太谢谢您了,非常感谢!”
林四野摆摆手,走进库房。
他在里头睡了一天,晚上被酒吧喧闹嘈杂的音响吵醒,因为起床气泛滥,浑身都竖起烦躁的毛刺。
林四野起身,冷水拍了把脸,推门出去。
挡住吵嚷人声和喧嚣音乐仅有的阻隔消失,有人在开趴,重金属摇滚音震的人耳膜发痒。
彩灯炫目光线摇过人群,林四野却在吧台上捕捉到一个清丽的影。
对方穿着暖白长裙,墨缎长发及腰,手中酒杯映出青芜薄荷蓝的光晕,露出一点玲珑的侧脸,眉眼弯弯,正和酒保交谈甚欢。
一瞬间,林四野还以为是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他拍拍太阳穴,再定睛去瞧时,那纤细身影被群魔乱舞的人群挡住,几秒后再次出现。
林四野敛眉,拨开其他人走过去。
苏灼似有所感,以手支颐回过头,一双微醺的眼波光潋滟,冲他遥遥一笑,似羽毛般轻软。
那瞬间,嘈杂音乐如同潮水汹涌退去,脑海中只剩一线尖锐的耳鸣。
林四野黑瞳遽然缩紧,喉头艰涩滚动,一副活见鬼的表情,“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