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焚荒》光晓遇

2、你认错人了 我可没你这

　　第2章相逢应不识

　　男人的视线这才从失主转移到苏灼身上，深邃双目微眯了下，透出几分莫名和陌生，忽地轻笑，“女士，我有这么老吗？”

　　他口吻不容置喙，“你认错人了。”

　　一阵闷窒掩没了苏灼，她目光落在对方刀削般的面庞上，近乎贪婪地想把面前这日思夜想的每寸五官都刻进眼底，大脑努力分辨出那句话的每一个字，艰难重组。

　　他说，你认错人了。

　　苏灼呼吸困难，抖落睫毛雪花，艰涩地吞咽喉咙，摇头。

　　她几乎要漫出眼泪，陆荒的陆字就要冲出嘴边，忽听男人身边另一道笑声响起，“美女，你确实认错啦，他才三十岁，怎么可能有你这么大的外甥女。”

　　苏灼怔忡，才想起除了男人和小偷，旁边还站着其他人。

　　雪下的更大了，夜风涌起，搅动浓稠黑夜，她情绪回笼，仿佛恍然般的停顿，长长的睫垂下去，低头道歉。

　　“确实…是我认错了。

　　“对不起。”

　　“没事没事，”他同伴原谅地比正主还痛快，“倒是你俩没吓着吧？”

　　苏灼摇头，“还好，幸亏有你们，多谢。”

　　男人似是嫌他们墨迹，将地上兀自哼唧的小贼一把揪起来，“走了，去报警。”

　　元宵佳节，景点处就有巡警，这小偷胆子也大，想趁人多浑水摸鱼，不料出师不利，第一单就被抓了包。

　　小偷被铐上银手镯塞进警车带走，男人的同伴谆谆教诲，“以后来这种小景点可得注意，坏人真不少，最好叫几个男性朋友一起，你看我们就很能打。”

　　男人不耐地咳了声，同伴即刻收敛，心虚干笑，“那我们走啦，你们早点回家吧，注意安全。”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苏灼突然开口，“等一下。”

　　她追上前，“还不知道两位的名字，今天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想…想请你们吃个饭，”她心跳很快，微微喘着气，眼底透出渴望和请求，顿了一下，又问，“不知方不方便？”

　　同伴立刻眼睛放光，“好啊好啊，我叫阿成，他…”

　　话音忽地中断，男人阗黑着眼，揽住他的肩大手一收，即刻把这家伙的话塞回胸腔，肆然一笑，“不方便，我们整天忙着抽烟喝酒飙车赌球，没时间吃饭。”

　　苏灼微怔，神色像是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显出茫然的无措。

　　阿成绝不容忍形象在美女面前被诋毁，“喂！你说自个别带上我，我可是五好公民！”

　　男人面色不善，锋利眉眼转向他，空气顿时安静。

　　雪花夹着冰粒簌簌往下落，苏灼声音也轻了下去，“至少，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她鼓起勇气，朝他伸出手，一个申请握手的姿势，“我叫苏灼。”

　　她指尖几不可见地微微发抖，执着地停在半空。

　　男人扬眉颔首，伸手回握住她的，“林四野。”

　　天气寒冷，他的手干燥温暖，指腹薄茧触到皮肤，酥酥的微麻，随即松开。

　　他后知后觉地拾起礼貌这个东西来，和张允欢也握了手，“再见。”

　　同伴受他禁锢，被半拖着前行，胳膊肘撞他，“林四野你个混账，自己美人环绕，不管兄弟死活…”

　　距离已远，苏灼不知阿成嘀咕了什么，只听他半路哀嚎一声，像是被打了。

　　张允欢盯着他宽肩长腿的背影犯花痴，“我靠，长真帅，想请来当模特。”

　　“就是脾气拗了点，看着不好处。”

　　苏灼目光还落在前方，深茶色的瞳孔凝住，像块塑感冰透的无机玻璃。

　　“小灼姐？”张允欢轻推苏灼肩膀，“这个人和你小舅舅长得很像吗？”

　　苏灼缓慢地眨眼，“是啊，真好看。”

　　她喃喃，“我刚刚都认错了呢。”

　　张允欢眼中闪出狡黠光芒，“原来你喜欢这款的？”

　　苏灼已经恢复往常的恬静柔和，眼底映着安宁雪色，温软无声，只是道，“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永临是步行街，不让进车，都停放在外面的广场上，走过去有一段距离，允欢旅行讲究感觉，定的民宿又在山脚下，离这里还得半小时车程，发生刚刚那件事，不禁有点提心吊胆，“好。”

　　小镇过夜生活的人少，十一点后，即便节日有游客加成，外面行人还是变得稀稀拉拉，苏灼打开导航，没有走来时的近路，而是顺着镇上唯一的国道驶往住处。

　　允欢坐在副驾上，取下单反检查一路上的拍摄作品，体感都还不错，对苏灼的那张抓拍尤其满意。

　　照片里苏灼侧对着镜头，风毛挡住了她的下巴，兔子花灯在她脸颊上打下温暖剔透的光晕，五官精致柔美，发丝连同落雪都散发着轻灵的仙气。

　　但美中总有不足，没拍下林四野的照片，允欢很遗憾，“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

　　她正叹气，苏灼突然沉声，“车子不大对。”

　　果然话音刚落，小轿车便有了熄火迹象，苏灼立刻打开双闪，刚刚靠边，车子便噗地一下，彻底发动不了了。

　　允欢吓一跳，“咋了？”

　　苏灼抿唇，踩离合挂空挡，试图重新点火，但车身只是徒劳无功地颤了几下，便回归静寂。

　　允欢慌了神，一把捧住脸，表情瞬间变成呐喊者，“天哪今天怎么这么倒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办怎么办？”

　　苏灼沉吟片刻，解开安全带，“我下去看看。”

　　允欢拉住她的手腕，“小灼姐。”

　　苏灼对上她害怕的眼神，拍拍手背安慰，“别担心，没人敢在监控全覆盖的国道上行凶，车里等我。”

　　但其实她也是个汽车小白，这车还是允欢捡她哥的，苏灼拉开引擎盖研究了会子，没修出个所以然。

　　就在她忍不住犯愁时，允欢从车窗里探出头，“小灼姐，要不，我们喊援兵吧？”

　　苏灼很意外，“你在这里还有认识的本地人？”

　　允欢眼睛圆圆的，摇头，小小声道，“其实刚刚去报警的路上，我和阿成互加了微信。”

　　她说完，扬了扬手机，毫无底气地虚虚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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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各自靠在座椅上，苏灼下巴埋在衣领蓬松的风毛里，出神搓着指尖。

　　允欢注意力全放在国道上，隔三秒就往后瞧一次，座椅窸窣作响，苏灼的神也出不下去了，她点进手机云相册，滑过为数不多的照片，在八年前的某一张上停下。

　　那年夏天，苏灼去参加了陆荒的毕业典礼。

　　公大校门口，青年身姿挺拔，浑身都是极年轻的野性与蓬勃，警用黑色作训服没来得及换，手闲散绕过苏灼脖颈，掰正她的下巴对着镜头，笑容张扬恣意。

　　这是两人唯一的一张合照，八年间苏灼去过很多地方，也换过多次手机，这张照片依然和刚拍下来时一样清晰。

　　同印在她脑海里的相貌一样，清晰到每一处棱角，每一寸皮肤。

　　所以她能确定，方才自己绝没有产生幻觉。

　　摩托的轰鸣声撞破黑夜，苏灼猝然掀起眼皮，两辆重型摩托远远出现在后视镜，其中一辆黑色机车突然加速，眨眼便到了这里，一个刁钻的掉头，径直拐到车前。

　　来人长腿一架，拨开头盔面罩，屈起指节敲车前窗，砰砰两声，漆黑眼睛对着她的，“下来。”

　　仍旧一副别人欠他八百万的口气。

　　苏灼无声抿唇，推开车门出去。

　　林四野已经摘了头盔，随手一挂，剑眉不太爽地微拧着，“怎么回事？”

　　雪花簌簌，在他几乎与深夜融为一体的黑夹克和工装裤上落下薄薄一层，形成更加自然的保护色。

　　苏灼侧身指指车子，“嗯…就是半路熄火，发动不起来了。”

　　张允欢看见援兵如约而至，开心过头，以至于好几下才解开安全带，感动地恨不得当场给他磕一个，“你们真的来啦，呜呜呜太好了！我和小灼姐都快怕死了！”

　　男人视线仍在苏灼身上，不轻不重地哼笑了声，“我看她可不怎么怕。”

　　苏灼：“……”

　　林四野下车，一步迈到她近前，蓬勃而冷冽的气息压下来，却不是冲她，而是朝那报废的车子过去，“让让。”

　　苏灼听话照做，把钥匙递给他。

　　阿成在旁边调解气氛，“别担心，四野可是个万能修理师，没有他不能修的东西，不会让你们在这里过夜的。话说这小车挺好看，适合女孩子开。”

　　不料林四野手指在锁孔上一探，瞳色便一沉，反手拉开引擎盖，眉头皱得更深，“这破车谁的？”

　　几秒钟的寂静后，允欢默默举手,“我的…”她强行拐弯，“我的——哥哥的，有什么问题吗？”

　　“你捡的你哥的剩？”林四野气笑了，“这废铁一撬就开，亏你们还敢开它出来自驾游。”

　　“四野，”阿成听不下去，“这和撬不撬有什么关系，能修就行呗，说她们干嘛。”

　　林四野没理他，折身到摩托上取工具去了。

　　苏灼绕开，和允欢阿成他们站一起，乖巧观摩毒舌帅哥修车，没一会儿，转向阿成。

　　阿成长相也很耐看，是清爽干净的类型，只是在林四野跟前不显眼，而且看起来比他小两岁。

　　苏灼声音温软如春风，柔婉地恰到好处，“阿成，听你们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是也是过来旅游的吗？”

　　阿成顿时有点紧张和小兴奋，“啊，对，我和四野哥都是从煌西市过来的，不过不是旅游。”

　　煌西是这儿的省会，苏灼眼睛一亮，映着雪色露出笑意，“这么巧，我和允欢也是从那来的，说不定之前就遇见过呢。”

　　阿成也很惊喜，“真的？哇，这绝对是缘分，那我们必须得加个微信了，有空一起吃饭，来来来。”

　　苏灼欣然答应，揿亮手机，“好啊。”

　　两人正凑近扫码，突然听见前面一声异响。

　　咚咚——！

　　两人一同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抬眼，林四野手撑在车头，锋利眉眼生出被打扰的不耐戾气，“你们聊得挺开心啊。”

　　苏灼神色意外，“这么快就修好了？”

　　她好像还有点失望。

　　林四野啧一声，敛眉冷笑，“修不好。”

　　这回意外的成了阿成，“怎么可能，还有你林师傅修不好的东西？”

　　林四野道，“林师傅也接不上被人为破坏的起动机控制线。”

　　允欢睁大眼睛，“人为破坏？”

　　“我说过，这废铁一撬就开，”林四野摘下手套摔摩托油箱上，“你们被人盯梢了，幸亏走的是国道。”

　　允欢倒吸一口冷气，“那、那怎么办？”

　　林四野看了苏灼一眼，定声答，“打道路救援电话，拖车。”

　　允欢是车主，听林四野报了一串号码，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哆嗦照做，幸而热线很快就通了，对方承诺一小时之内到。

　　苏灼并拢双手，朝手心呵了口气，“外面太冷了，你们把摩托停好，我们去车里坐着吧。”

　　几人进车厢，苏灼分暖宝宝给他们，只有林四野干脆拒绝，问允欢，“你还没考驾照吧？”

　　允欢支吾，“不是没考…就是还没考下来…”

　　林四野不意外，看向苏灼，目光深邃藏锋，“你会开车，也没想到打救援电话？”

　　苏灼握着暖宝宝的手指一僵。

　　车厢里不过一瞬间的安静在她脑海中无限拉长，指甲在无纺布上掐出几道印子，几秒后，她开口。

　　“我太害怕了，没想起来。”

　　“……”

　　林四野低笑了声，没再说什么。

　　而且直到救援车来，他也没有再和苏灼说一句话。

　　工作人员吆喝着拖车，林四野点了支烟，远远走到马路对面摩托停靠的地方去了。

　　苏灼脊背脱力，靠在路边树干上，手指嵌入嶙峋书皮。

　　她低着头，将遥远的指尖火光从余光中撇开，长睫垂落，心底涌上一种无法言说的，担忧和难过交错的情绪。

　　细细分辨下，还是委屈和失落更多。

　　可她现在哪有什么理由委屈呢？

　　苏灼无意识地咬噬嘴唇，任凭拖车的嘈杂声音将自己封闭淹没。

　　直到空旷的马路上涌起寒风，带来阿成兴奋的声音，抬头见他不知从哪变出俩机车头盔，“小灼！”

　　林四野仍斜靠在机车上，黑夜遮住眉眼，指尖弹了弹烟灰，懒散的动作透着事不关己。

　　允欢也在对面冲苏灼招手，“小灼姐过来吧，他们送咱回去——”

　　苏灼轻轻呼了口气，脊背脱离树干，准备走向允欢和阿成。

　　视野边缘那星点火光却浸入黑暗，林四野按灭烟头直起身，一把拎过阿成手里的头盔，跨上摩托发动。

　　轰鸣声转瞬即至，哑光黑的重型机车停在她咫尺之距，林四野长腿撑地，头盔扔到她怀里，桀骜眉眼居高临下，“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