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 小舅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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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灯火阑珊处
乡下小院后挨着浇田的通水渠，夏雨积水潺潺流淌，蛙鸣停止，窗外梧桐树梢上响起鸟叫声。
苏灼午睡醒了，仰面躺在竹床上，一双清亮的眼瞧着房顶正中老旧的原木正梁。
她手指搭在腕上，再三确认过没有跳动，又按住心口，和脉搏一样不折不扣的平静。
这次绝对不会再有错了。
怀表表针指向下午三点整，小院门口准时响起鸣笛声，苏灼好看的眉宇更加舒展开，露出雀跃的神情，起身下床，对着全身镜仔细整理了一下长发和裙角。
镜子里的女生十八九岁，眉眼弯弯，清澈柔美，白裙修长，像朵含露待放的嫩百合。
她觉得还不错，转身出门，和刚下车过来的黑色西装男人面对面。
男人脸上是训练过的礼貌和悲悯，展开手中的资料卡，“死者苏灼，十九岁，预定了今天的殡仪车，车牌尾号一二六，对吗？”
苏灼甜笑点头，“对。”
几分钟后，她如愿坐在车厢后排，透过黑色车窗去看路边的景色。
雨后阳光清亮，青翠的杨柳和渠上白鸭在视野里迅速退去，又漫入新的。
苏灼心情舒畅，想起一直惦记的事，又忐忑起来，鼓起勇气咨询，“麻烦问一下，事后可以把我送去离云滇朱山近一点的陵园吗？”
男人的回答却让她心脏一沉，“朱山是公家陵园，据我所知附近没有其他墓地。”
苏灼微怔，眼里露出乞求，“那不然，把我洒在滇水也行，我可以加付很多尾款，大学毕业后我攒了不少钱，都可以给你们。”
“实在抱歉，苏小姐，云滇离我们这个东部沿海省份有两千多公里，公司暂时没有这项业务。”
希望落空，苏灼原本秀挺的脊背慢慢塌下去，心底一片灰暗。
行驶平稳的车子突然剧烈一颤。
“卧槽前面是什么——小心！刹车刹车！！”
“快躲开！艹！”
苏灼猝然抬眼，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没看清车子怎么就撞了，黑色的庞然大物转瞬即至，尖锐的鸣笛和刹车声贯穿双耳，车厢爆裂的冲击感兜头扑来。
轰——！！
……
事发后的黑暗和寂静洪水般退去，肩膀被人轻推，耳边传来熟悉女声，“小灼姐，醒醒。”
苏灼胸腔震颤，费力睁开眼，一片黄昏暗色映入眼帘，脑子仍有点发懵。
她坐起身，额角沁着细密凉汗，大脑缺氧似的不舒服，“允欢…怎么了？”
张允欢松一口气，拧开床头台灯，“没事吧？可吓死我了你！”
苏灼迟钝地转动眼珠，辨认出民宿独具地方特色的装潢，才想起自己正在寒假里，她和朋友是来度假的。
她轻舒一口气，“不好意思啊允欢，我睡过了。”
“那可太过了，一觉睡到大天黑，我都没敢开灯，”允欢神色夸张，“我从楼上下来，看见你脸色不对，赶紧叫你，还以为你、你又梦魇了。”
此刻苏灼正用力按自己的小臂，又松手，凹陷处即刻恢复原样。
是有温度、有弹性的鲜活皮肤。
苏灼眉心微锁，垂下眼睫，听出允欢的语气，却坦然笑笑，“你是怕我又发病了吧。”
患有科塔尔综合症的人，病发时会坚信自己已经死亡，甚至会催促身边人料理后事。
“才没有，你这两年不都很健康嘛，我哥都说基本已经治愈了，”允欢转开话题，“咱们下去吃汤圆吧！永临街的元宵灯会都开始了，听说还有烟花秀呢。”
苏灼缓回神，“嗯，好，我换衣服。”
允欢双眼晶亮，“那我去让老板下汤圆，你吃什么馅的？”
“豆沙。”
允欢得令，欢欢喜喜下楼了，苏灼来到穿衣镜前，换下睡衣，随手拢了拢头发。
她是那种柔美又不失惊艳的长相，光洁镜面映出纤细流畅的身形，多年未剪的长发不曾烫染，乌黑如瀑，垂至腰间，越发衬的肤色瓷白，朱唇含樱，只是因为台灯光线不足，脸颊被打上了半边颇有质感的晦影。
阴影给这张无可挑剔的美人面庞描绘出几分别样的幽暗，眼底一点沉色也被放大，苏灼按下墙上顶灯开关，整个房间瞬时明亮，她微微弯起眼角，那抹消沉即刻被温暖笑意取代。
一如既往地恬柔和畅，无比正常。
苏灼很满意，懒得化妆，洗了把脸，套上风毛大衣便出去了。
玉池镇位于这个西北省份的西南角，虽然位置偏僻，但坐落在大河谷中部地带，反而气候湿润，加上是古城，旅游业刚刚发展起来，外面很热闹。
晚间微雪，复古的风情街上张灯结彩，火树银桥，人声喧嚷，允欢最爱这种场合，拉着苏灼在各色小摊穿梭流连，一圈逛下来，两人手上多了狐狸面具，戴上了刻字红手绳，还各提了一盏花灯。
苏灼选的是兔子灯，老板很热心地教给她怎么点，苏灼颇有兴味，捧在手里细瞧，不意被张允欢叫停，“小灼姐，别动。”
苏灼转头，看见她正举起单反对着自己，声音兴奋，“就是这个镜头，哦莫，美的要上天了！”
她音量没控制住，苏灼不禁有点脸红，正好口袋里手机响起，忙拉了她的手，边接通边往人少的地方走。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苏灼耐心听完，平静回绝，“不好意思，冯先生。”
男生已经打过很多次电话了，这回仍不愿放弃，纵是苏灼也有点无奈，“可您对我并不是爱慕，我怎么能接受呢？”
对方道，“怎么会，我对苏老师的心意，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苏灼轻轻叹了口气，“请容我解释一下，您对于我所谓的爱，其实只是因为心理疏导带来的移情，加之那天咨询结束比较晚，我们一起离开时，停车场又突然断电了，吊桥效应和黑暗效应的综合作用下，您才产生了想要亲近我的错觉。”
“但这种感情也只是错觉而已，您把我的联系方式删除，冷静几天，自己就会明白过来的。”
电话那头无言以对，再开口已十分悻悻，“那…那您最近还接咨询吗？上次的效果很好，所以我…”
“抱歉，我在外地，还不打算回去。”
苏灼对付完这场求爱，挂断电话，张允欢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心理大师就是不一样，拒绝痴汉都拒绝的有礼有节，还不得罪人，专业。”
苏灼笑，“别贫嘴了，走吧。”
张允欢连忙跟上，“可是小灼姐，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我哥不行我理解，你兼职的咨询室老板多帅！还有之前我给你介绍的年轻教授，人家现在还不时问我打听你呢，真不考虑考虑？封心锁爱啦？”
苏灼步子一停，垂下眼睛。
不是封心锁爱。
而是只要你遇见过那一个人，心脏就再不会余有空隙去容忍其他人了。
那夜的雪比今晚要大一些，苏灼裹着宽大的校服外套，独自在商业街游荡。
元宵佳节，熙熙攘攘，满街的人都三两成对，只有她独自徘徊，手里抱着杯热可可，舍不得喝，已经凉透了。
她朝指尖呵气，许久，垂下眼睫，接受了再次被放鸽子的事实。
苏灼咬噬着嘴唇，慢吞吞走到街尾，靠到路边，抽出吸管，发泄式的朝封膜使劲一捅。
然而还没喝一口，身后涌起微风，带来冬日末尾的最后一泼凉意，淡淡烟草气顺着这风漫上鼻尖，刹车声停在耳边，伴随着熟悉的、混不吝似的招呼，“喂。”
苏灼一怔，抬起眼，闲散撑住单车的长腿率先进入视野，随后迅速上移，对上少年漆黑桀骜的眉眼，粲然含笑，打量着她来不及退去的小表情，像是看戏。
苏灼目光蓦地弹了一下，那声惊喜的“小舅舅”却拦在唇边，没出声。
他脸上带伤，眉外一道血痕，还没凝结完好，肯定是又打架了。
少年挑眉，“干嘛，看见我这么不高兴？”
明知故问。
手中纸杯被夺走，少年喝了一大口，浓眉立刻揪起来，“苏灼你有病，大冬天买冰的？”
苏灼瞪着他，“我愿意。”
少年嗤一声发笑，苏灼更生气了，刚要发作，脖子便被挂上一样东西，她伸手捞起，是只崭新的随身听磁带机，哑光质感，款式很别致。
少年声音里满满都是嫌弃，“现在老师事真多，我们中考备考那会儿直接大喇叭听广播，”他一边骂苏灼买冰饮，一边自己喝的欢，“小姑娘事也多！不是凉的不喝，那几天又嫌肚子疼。”
苏灼捧着磁带机愣神，听到欠揍的这句，掐他胳膊轻斥，“陆荒！”
少年恣意大笑，不让着她，一把擒住她的腕，反手拧上车后座。
如果再来一次…不会再来一次了，他已经被埋葬在千里之外，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小灼姐，你想啥呢？”
苏灼回神，“想你是不是也想让我拿出刚才那套再拒绝一遍。”
张允欢嘿然，“倒不是不行，听你说话是一种精神SPA。”
苏灼轻笑，“精神SPA按时长收费，一小时七百块。”
她话音刚落，目光突然在前方定住，不知是不是刚才回忆引起的幻觉，她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遒劲身影在万千行人中一闪而过。
心脏猛烈的跳动瞬间掩没理智，苏灼将手中提灯塞给允欢便要追上前，肩膀却被人大力擦撞，她一个趔趄，再抬头，那身影便再也看不见了。
正彷徨间，允欢却一摸兜，惊呼，“哎呀，我的钱包！”
“抓小偷！”
允欢是个炮仗性子，何况钱包里还有她的证件，大喊着别跑便拽住苏灼追上去，可小偷毕竟是专业人士，在摊位人群中奔跑穿梭，大有飞檐走壁的身手，眨眼功夫便窜出街尾没了影。
两人气喘吁吁追到一个巷口，苏灼强行拽住暴走的张允欢，呼吸不匀，“别追了。”
张允欢语气激动，“不行啊，我的卡和身份证都在里头！”
“巷子里太黑了，不能追了，我们去报警。”
张允欢冷静下来，才发现她们已经和永临街隔开一段距离，未经开发的原始民巷深不见底，黑洞洞地横贯在面前，老旧幽沉地释放着不明信号。
在刚刚发展的边缘小镇，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谁知道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苏灼拉着张允欢后退，“走。”
两人倒着往回去，却听见甬巷里传出惨叫，随后是接连不断的求饶声，两三个男人的黑影逆着光走向这边。
未经世事的张允欢吓得不轻，下意识往苏灼身后躲，倒是苏灼十分镇定，一只手背在身后划开手机。
黑影随着走进光亮逐渐明晰，打头的男人脊背挺拔，肩宽腿长，大步流星过来，每个动作都透着嚣张桀骜不好惹，一把将已经制服的小偷推趴在她们面前，长腿一架踩在他肩头，眉眼骁戾，烟嗓沉哑，“还钱。”
小偷呲牙扭嘴，掏出钱包举起胳膊，男人接过，确认了下还没被打开，才抬起脸，递给她们，姿态闲散，“喏。”
钱包被张允欢千恩万谢地接了过去，苏灼的手机却啪嗒掉在地上。
全身的血液唰唰流淌，汇集在心脏中间戛然而止，她嘴唇翕合，好一会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小…小舅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