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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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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日子倒生出些凉意来,云舒这些日子里都睡得不好,说想要靠一靠。锦月怕她着凉故又添了一床带绒的薄毯,暖绒绒的反倒生出些困意。
合上眼睛,云舒似乎又梦回到了那个下午。
五月的太液池里荷花正好,层层铺开延绵不绝。
她在宫里算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有着皇后姨母的宠爱,宫里的规矩对她没什么约束。所以每每看到太液池有安置的采莲小舟时,都要上去玩玩。
她平躺在小舟上,让侍女划船,手漫不经心的搭在船帮上,随着不断前行,水面被指尖拉出一条线的涟漪。
走了不久,突然听到湖边传来骂声。
“小杂种,谁叫你偷摘这花,这些是皇后娘娘专门种的名贵种子,你可吃罪的起?真是和你娘……”伴随着还有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云舒被扰了兴致,有些恼火的从船上坐起来,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只见一个太监正严厉呵斥一个与她一般大的男孩子,那男孩瘦瘦弱弱的手里拿着两朵荷花定定低头站着。
她本不想理会,可见那太监言辞污秽,说两句不是打一下就是踹一脚,看的她起了气,“把船划过去!”她对侍女吩咐道。
船刚停稳,她便跳了下去。对那太监厉声道:“在宫里便这样没王法?满嘴污言秽语不怕冲撞了人!”声音不大,却充满威严。
那太监自然认识她,一看见她便急忙开始告状:“原来是郡主!这小子偷摘了娘娘的花,小的正训呢,冲撞了主子是奴才的不是,奴才这就带他走!”说着就去揪男孩的衣领。
“等等!”她撇了一眼男孩,瘦瘦小小的,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白色,衣服也是破烂不堪,看着有些不忍心。“你听不懂话么?我刚刚说的是你!这花是我让他摘的,有什么不妥?倒是你满嘴脏腔,饶是满肚子经纶听着都要甘拜下风呢!”
随即她扭头吩咐身后的侍女:“去问问内管这是哪个宫里的奴才,不如赶紧处置了!留着始终是个祸害!”
说罢指了指那个男孩:“你,跟我走!”
得罪了这个主子比得罪了公主还要命,那太监已经跪下求开恩她却不理会,带着男孩从太液池边上往园子里走。“你是哪个宫里的内侍?为什么要去摘花呢?”云舒将语气放的柔和。
男孩或许明白了她没有敌意,红着脸憋了句:“我不是什么内侍......”他可不是太监。
“哦?”云舒有些奇怪,宫里是不允许外臣乱走的,不是太监怎么在这里。“那你是谁?你叫什么?”
“我叫李裴旭,打小就住在那边。”他抬起手指了指,胳膊很细,显得袖子空荡荡的。云舒顺着看过去,正是浣衣局的位置。
“李裴旭?”她看到过这个名字,是在皇子名册中。她确定不会看错,因为皇帝只有七子,第七个写的就是裴旭,她还问过李含豫,为什么从来没见过这位皇子,李含豫也说不知。“你......是陛下的儿子?!”
“或许是吧。”李裴旭语气淡漠,有些无所谓。“以前听我娘说起过一次。”
“那你娘……,也住在那里?”在云舒记忆中,后宫除了皇后姨母,只有三位娘娘,陛下也没再纳过人。
李裴旭看着刚刚摘的荷花,神情沉稳的不像一个孩子。“死了,这花就是给她摘的。”
云舒有些后悔问,心下觉得替他难过,随即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问道:“花够吗?不够我再陪你摘些?”
李裴旭此刻终于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看过去,眼前的姑娘很美,而且神色温柔,那双亮亮的眼睛里载满了关心。这是自他记事以来除了阿娘以外第二个这样看他的人。
后来云舒有此无意间在皇帝那里提起他来,皇帝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于是封了琮王,吩咐和他们一起去太学进学。此后有她“罩着”,他也总算是有了些皇子该有的尊严。
一时间,宫里都知道,瑷王李含豫,云舒郡主都对新封的琮王很好。
但只有李裴旭自己知道,云舒对他的好或许是对皇后的宽慰。瑷王其实更是未将他放在眼中,只不过是想讨云舒的欢心所以对他这个弟弟有些爱屋及乌罢了。
但李裴旭很清楚,作为不受重视的皇子有时比当红的内侍都不如。他需要有云舒这样的庇护,哪怕是面子上的功夫也罢!
有一日,三人在园子里散步。李含豫肚子里总是有许许多多好玩的故事,逗得人捧腹大笑。而他一如往常只是静静跟在二人身后,总不主动开口说话。
云舒指着他们二人笑道:“瞧瞧你们两个,都是陛下的儿子。却差这么多!”说罢装作无奈似的摊摊手。
瑷王李含豫笑道:“说来听听!”
“都说你们两个是所有皇子里面长得最像的,可一个性子如此活泛,一个性子又这般沉稳。你呢,一天有说不完的话,裴旭却总是不怎么讲话。”
听她说罢,李含豫却说这样不无聊也不太热闹,岂不很好?李裴旭脸上也挂上浅浅的笑来。
......
忽然,周遭一变,云舒看到周围的红色灯笼被高高挂起,两旁的火把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她穿着精绣的嫁衣,用喜扇遮住脸正随着喜娘往前走。前面不远处站一个人,正是她要嫁的人,帝后嫡子,她的青梅竹马瑷王李含豫。
她满心欢喜,嘴角噙着笑。待走到跟前时,周围人都开始起哄要看新娘子,嚷着她却扇。
待她拿下扇子,垂眸轻抬看去,却发现李含豫的脸一瞬间变成了李裴旭的脸。
对方脸上笑的意味不明,身上的喜服也变成了明黄色,胸口前的金龙咆哮着像是要飞出来将她吞噬一般。
“云舒……云舒?!”
“......啊!”她轻呼一声从塌上一下子坐起身来,看到李含豫正坐在旁边扶着她的手臂,满眼担忧的望着她,而她自己额头上也是密密出了一层汗。
“云舒你没事吧?是不是做噩梦了?”李含豫拍拍她的背安抚道。
她看着眼前丈夫熟悉的脸,大口喘了口气,抬起手用袖子拭了拭额头。“无事,一个梦而已!对了豫郎,你昨晚一整夜去了哪里?叫我好不担心!”
李含豫握着她的手 ,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我昨日去公主府见陈驸马,谈的忘了时间错过了宵禁,就住下了。”
云舒看他一脸倦色,眼底浮现淡青色,想必是没怎么睡。“我瞧着你很累。”语气有些担心,想想又不免问道:“豫郎,你与陈驸马商量些什么?还是义王的事情吗?”
李含豫有些苦恼的点点头,“想来琮王早已经知道我收到了王叔的信。”虽然琮王已经登基为帝,但他在没人时依旧这样喊,似乎还能留住几分面子。
“我看了那信,不过就是问个安好,能说明什么呢,又没写什么不该说的东西。就是皇帝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何况我们也没有任何回复!”云舒想宽他的心,“再者人人都知道皇帝旧日和我们关系匪浅,豫郎,想必他并不会为难你的!”
“我......”李含豫望着她欲言又止,站起身来走到一边背对着她叹气道:“唉!我......回了信!”
“什么!”云舒惊到。她自小进出皇宫,多时围在先帝先后跟前从没操过这些心,后来嫁给瑷王更是从没什么烦恼,虽说从不主动上心政治上的事情,可是耳濡目染心思总是通透的。
义王拥兵自重本来就为朝廷忌惮,早先还顾念先皇恩情从未有什么动作。可迟不联系早不联系,偏偏在当下新帝即位的节骨眼上和先帝生前最宠爱的嫡子传起了书信。
别人怎么会管写的是什么,光这个行为本身在外界看来就已经是对现下皇权的挑战。
可她觉着李裴旭说什么也是和他们一起长大,就算做了皇帝也不该会如此冷漠。起码豫郎并没有生出反心,也没有对那封信做出什么回应,说不定好好说说,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到时候皇帝不说话,朝廷里面其他人也不会多说什么。权力多少在她看来倒是不重要,只愿两人能似从前般过安稳的日子。
“是我一时糊涂。”李含豫十分懊恼,“那日心情不好多喝了些酒,糊里糊涂就写了回信。”
“豫郎,你信上写了些什么?”只希望没写什么唐突的言辞。
“前面照例问候罢了,只在最后写了句‘父皇所决,为吾心痛事矣’, ......唉!”
云舒一听,顿觉大事不妙,这句话不是摆明了抱怨自己没做皇帝吗?便急急问道:“如今信在何处?!可能秘密派人加急追回?”
“我找驸马就是商议此事!那日我写好信后,便让子书替我送去驿站。可谁知子书刚出了门就被一群人截了,似乎就是冲着那封信来的。陈驸马说宫里有消息,那封信如今怕是已经出现在琮王案几上了!”李含豫脸上一片死灰色,“我们都怀疑,应当是遭人算计!否则那日我出门也是临时决定,再者谁又知道我会写信呢?”
“已经到了皇帝那里?”云舒脑子里瞬间有些停滞,一种不好的感觉弥漫开来。
看着妻子神色着急,担心她身体吃不消,李含豫拉她坐下,“云舒你别急,现在我们未到穷途末路,还有机会!”
“你不是说信已经送到皇帝那里去了,还能有什么机会?”云舒依旧在皇权中寄托了感情的希望,“豫郎,要不我们进宫请罪?就说是那并不是你的真意,就说我们愿意离开长安去洛阳,或者去其他地方也好......”
“云舒你不知道,李裴旭是个心思很深的人,那日听到王叔传信给我他虽然并没有直接说什么,但是却找了件事情现场发配了和我关系一直不错的太常寺卿韦安。看似不关我的事,实则是杀鸡儆猴啊!”
听丈夫这么说,云舒一时间也没了办法,“那......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只是心底深处总是不愿相信先前那个总是有些怯懦的弟弟如今会这般不留情面。
李含豫握住她的手,眼睛里浮出光来。“宫里传出消息说,琮王这几日染了风寒,通知了朝臣明日也不用上朝,说那封信和着其他奏本就放在他寝宫的侧案上,我们只要不动声色的偷出来......”
“偷?!”云舒觉得丈夫越说越离谱,“到皇帝的寝殿偷东西,先不说有没这个胆子,就是那么多人在怎么能成功呢?”
“我们问过了,他从不喜欢宫人侍奉在周围。但即便如此,其他人去也定然不行,只有一个人!”
听丈夫这么说,云舒疑问的看他:“谁?”
“你!”
“我?”云舒提高声音,蹙起眉头睁大了眼睛。
李含豫忙解释道:“驸马说,琮王在这世上恐怕最没有防备的人就是你了。所以云舒,只有你去!借着探病的名义,神不知鬼不觉的悄悄将信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