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她之美》归梦三生

1、第 1 章

　　天上云很密，乌压压地团团绕在一起，显得阴沉沉的，到了中午时分依旧不见放晴。

　　早上闷闷打了几声雷，看着总像要下雨，可一阵响过去便没了后信。近日的天气总是这般，一如近日惶惶不安的人心。

　　此时皇宫最右侧的延政门前停着一辆马车，用的是皇室亲族的配置。

　　车子停在门前不动，既不进去也不离开，只有马儿时而蹄脚轻动踩在石板上来打破周遭无声的寂静。

　　车帘被一只纤白素手从侧面撩起一半，车里的人看了看位于两边的执戟兵士，又朝着门内使劲望去，仿佛在等什么人。

　　不一会，外面的丫鬟轻声回禀道：“王妃，杨内侍来了。”

　　“老奴见过瑷王妃！”车外传来一个声音，夹杂着喘息，想必路上走的急。

　　上官云舒听到后急忙掀起帘子，这个太监她打小便认识，过去常在宫里时几乎日日能见到，所以直截了当并不遮掩，“杨内侍，辛苦你。可否代为通传，就说我想求见陛下！”言语间尽是急切。

　　杨东平看着眼前的人，心里不由感叹。这位主子过去日子过得如同天上一般，一来自己生得本就不似凡人容貌，二来出嫁前有皇后娇惯，出嫁后又得瑷王宠爱，从来就没见到过有颜色不平的时候，可如今娇颜上却是愁云密布。

　　他顿了顿，低下头缓和笑道：“回王妃，今日陛下身体抱恙，一早就吩咐了不见人。不如老奴后面问问陛下的意思，您回府等传召？”

　　“哦……”只见那期待的眼神中立马浮起一片落寞。今日本是休沐，她早上得来消息还说皇帝约了人要在禁苑中打马球，明白此刻的“抱恙”不过就是搪塞不想见她的借口。

　　“杨内侍，那……敢问这两日陛下心情可还好？”

　　“王妃恕罪！老奴不敢妄言！”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透露这个。

　　现在皇帝不愿见她，云舒也只好无奈道：“我知道了......那便请内侍代我向陛下问安，等陛下好些了我再来请见！”

　　杨东平知道这位王妃为何而来，可他更得遵从皇帝的意思，忙道：“王妃放心，老奴一定带到！”抬眼间却无意瞧到搭起帘子的手因为抬高，袖子滑落露出的半截小臂，如玉的肌肤上赫赫然一道青痕。

　　云舒道了谢便吩咐侍女驾车。杨东平望着远去的马车默默的叹了口气，脸上神色无奈。

　　刚回到王府时，就看到贴身丫鬟锦悦在门口等她，甫一下车，锦悦便上前问道：“王妃，可见到陛下了？”

　　“没有。”她皱着眉摇摇头，“进去再说吧！”

　　“对了，瑷王可曾回来？”云舒换了衣服靠在榻上，声音有些疲惫。近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几乎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而她和瑷王更是屋漏逢阴。

　　她早上也未用膳，锦悦将热好的杏仁酪盛了一小碗端到她手里，“没有，殿下是昨日宵禁时分出去的，看您早睡了就没叫，到现在还没有信。”她看了一眼王妃，带着点打趣的说，“总该不是去了那东市边上一些不该去的地方？”

　　“你这丫头！”云舒笑指了她一下，复而道：“他一直待我情深，从不去招惹那些。想来又是去哪家府上议事了，且再等等看吧。”

　　锦悦看她喝了小半碗就端在手里不动了，想来这些日子用饭一日比一日少，不由劝道：“王妃，你再多用些，这样下去身子都拖垮了！”可云舒却说胸口闷得慌，堵了气一样吃不下去。

　　“王妃，刚刚你说没见到陛下是为何，今日不是休沐吗？”

　　云舒叹了口气，“杨东平说皇帝身体不爽朗，吩咐了不见人。”

　　“今日一早得到的消息不还说皇帝去打马球了？身子不爽还能打球？”锦悦忿忿道，“我看就是皇帝不想见您，所以故意这样说的！”

　　锦悦从不到十岁的时候就跟着她形影不离，二人的关系早已经超过了主仆，云舒说话也从不避讳她。“或许是的......”

　　“这皇帝之前是琮王的时候，宫里谁不知道和您与殿下关系最好，那时整日间在您身后阿姊长阿姊短的，左不过才登基一个月不到些，便高高在上摆起皇帝的架子来了！”

　　听到锦悦如此抱怨，云舒真怕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认真嘱咐道：“这些话今日在我跟前说说就罢了，以后记着切不可再对第三个人说！如今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往日里即使再好，现在我们也是臣子，何况豫郎现在处境尴尬......”

　　瑷王李含豫是皇后嫡子，先帝和皇后一辈子伉俪情深。所以在一众皇子中也最宠爱这个儿子，由封号就可以看出这独一份儿的偏爱来。

　　虽说太子未立，但起居用度皆是按照东宫的规格置办的。在朝堂上几乎也是所有人都看好这位殿下，必然是下一位国君。

　　可不知为何，在先皇弥留之际宣了传位诏书，要传的人居然是七皇子琮王李裴旭，琮王母氏出生卑微，自己也大不懂得讨人喜欢，所以自小不受待见。

　　谁也没想到先皇会把位子传给琮王，当时朝堂内外都是一片哗然。

　　此情此境下，瑷王的处境自然无比尴尬。而且新帝刚即位手段便雷厉风行，直接处置了与瑷王此前有过往来的三位老臣，这让以往那些见风使舵的人如今都老实的匍匐在新帝脚下再不敢有二心。

　　以往二人的兄弟情深，在皇权面前竟是如此脆弱。

　　“王妃，你露出胳膊，我给您再上些药。”锦悦拿来瓷瓶，用银匙尖挑出一些在手上化开，均匀的涂在白瓷一样的皮肤上。“殿下也没个轻重......”

　　云舒笑嗔：“好啦，你这丫头，怎么还没完了。他也不是故意的，昨天还一直自责呢！”

　　含元殿内，打完马球回来刚沐浴完的李裴旭换了便服，将未干的头发用丝带随意拢在身后，棱角分明的脸被殷红的唇色映出一丝邪魅，但这浑身的气场已不能和昔日相论，俨然有股帝王独到的威严。

　　因他不喜人多，所以杨东平提前屏退了宫人，只自己留在殿里侍奉。李裴旭走过来随意跪坐在案几前，端起茶饮了一口，缓声问道：“她来过了？”

　　“是，陛下。”杨东平用铜签挨个挑着案头的灯芯，以便于灯燃的亮些。“辰时左右来的，说想请见陛下，让老奴回了。”

　　李裴旭随手拿起一卷奏表，“哦？你怎么说的？”

　　“老奴按照吩咐，说您今日不适，让王妃先回去了。”杨东平用罢将签子搭在铜座上，起身立在一旁。

　　“哼。”皇帝冷笑一声，将刚朱批完的奏表扔在一旁，又拿起一卷来。“她是为瑷王来说情的吧。不过是昨天有人在朝堂上参奏这瑷王和义王私下有书信联系，当时朕还没说话呢，我那王兄脸都白了。”

　　义王是先皇的弟弟，所赐的封地在河东一带又兼任着两省的节度使，这些年下来手里的兵少说也攒了十几万，或是念及旧恩，先皇在时还很安分，可新帝即位后却大有要和朝廷分庭抗礼的意思。

　　杨东平说道：“义王这些日子确实不安定，我们派去的人传来消息，说他是有给瑷王传信，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不过瑷王那边倒也没有什么变化，一切照旧。”

　　“我这个兄长啊，不是没这个心思，而是舒坦日子过习惯了，欠些推力罢了。”李裴旭说起瑷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他既然下不了决心，我们不妨帮帮他？”

　　杨东平看了眼主子脸色，小心说道：“如果我们出手，瑷王一反，那瑷王妃想必十分难做啊......”云舒早前帮他不少，能说上话的地方他自然也留着心。

　　李裴旭笑了一声，并没有接着话往下说，转而问他：“昨日的记注送来了吗？”

　　“送来了。”说着绕过挡风屏绕到里间去，有一个三层的架子，上面整齐码着许多锦袋，杨东平取了最边上的一卷送了过去。

　　李裴旭放下朱笔，接过来取出里面的绢帛细看起来，只见上面写道：“八月初十。早饮粥半碗，午时只食糕点两块未用其他。因瑷王有心事烦扰而被无意推倒，磕至桌沿至左臂青淤，瑷王懊悔。晚间心续欠佳未食早眠，瑷王宵禁时出一夜未归。”

　　仔细看了两遍，李裴旭将绢帛卷起又小心的放进锦袋里。“她受伤了？”

　　“是，今日老奴见到王妃时，无意瞧见小臂上有青淤之色，没好多问。”

　　李裴旭脸色沉了下来，“人总是这样，得到却不知道珍惜！东平，这瑷王成亲有多久了？”

　　“回陛下，足两年了。”杨东平记得很清楚，当年还是他去送的嫁车。

　　“两年啊......朕却觉得像已经有二十年那样久了！”语气平淡的似乎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想起在幼时在宫里听到云舒那日的话，不禁觉着嘲讽。那日他满心欢喜的带了糖果子去找云舒，却听见百灵鸟一样的声音正对着皇后进行所谓的“求情”：“姨母，我不过是将那李裴旭养在身边图个乐呵罢了，以后若是懂得听话维护您岂不更好，也算给您积了福。若是不听话了便将他处理了就是。”

　　那时站在门外的他愣愣站在外面，不相信自己在平日对他和善至亲的阿姊眼里竟是阿猫阿狗一般。他未吭一声悄悄离开，任由糖果子化在自己的手心。

　　还有后来她所做的种种......

　　李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自顾自的说：“那瑷王妃也是时候该进宫了......”

　　杨东平明白过来，皇帝终究是放不下。可人家既已成婚......，只能大着胆子劝道：“陛下，是要将这瑷王妃直接接进宫里来，只怕难堵这悠悠众口，想来有损威仪啊！”

　　李裴旭听到后并没有生气，反而脸上缓缓提起一个笑来。“朕是天子！会有办法，让她自愿进宫的！”

　　杨东平看到眼前跟了十来年的主子，过去少年眼底的青涩谦和，如今已经变成了望之莫清的深潭，里面蕴藏的是帝王的威仪，是不允许被揣摩的。

　　细细想来便不再开口。心底却已经不由的替云舒叹息起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世上怕是没有天子得不到的东西......